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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宝玉”谢希孟:中国有性别平等思想的第一人

2019-12-16 09:01:18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邱志诚(温州大学) 选稿:郁婷苈

原标题: “宋代宝玉”谢希孟:中国有性别平等思想的第一人

  从性别角度看,中国传统社会的历史总体上是一部女性被压迫、被摧残的历史。表现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女性大多是可怜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淫贱的甚至以受玩弄受蹂躏为乐为荣的形象,如宫怨诗、思妇诗的主角,如刘兰芝、崔莺莺、杜十娘,如《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等等。直到《红楼梦》才集中塑造了一批“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行止见识’不凡的、有独立人格”的“新”女性形象(舒芜《红楼梦·前言》,岳麓书社1987年版,第1页)。曹雪芹通过贾宝玉之口唱出了一曲女性赞歌:“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和元始天尊的名号更加尊贵”、“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红楼梦》第二、二、二十回),成为近代中国妇女解放运动之先声。贾宝玉是曹氏虚构的“新人”,但在历史上却真实存在一个具有宝玉“新人”质素的人,宝玉对女性的赞词最早就出自他口中,他就是南宋人谢希孟。

  谢希孟的性别平等思想

  谢希孟,台州黄岩人,淳熙十一年(1184)卫泾榜进士(陈耆卿《嘉定赤城志》卷三三)。《谈薮》云其“避宁宗讳”改名直,字古民。实为避理宗生父赵希瓐讳。然其改名也晚(理宗之立在嘉定十七年即1224年),故仍以初名见知于世。希孟少豪俊,负才名,“天分之高非人可及”(陶元藻《全浙诗话》卷一六)。志向亦远大,尝言“行事不法周公,无志也;立言不法孔子,无学也”。孙应时誉之云“逸气如太阿之出匣”,并说不仅自己“敬爱之”,“文昌楼公(指楼钥)时为监州,亦甚爱之”。不过谢希孟性格“旷达,终不受羁束”(《烛湖集》卷六),这在官场当然不是优点,是以一生屈沉下僚,历太社令(即郊社令,隶太常寺)官终奉议郎、通判嘉兴府(万历《黄岩县志》卷六)。据孙应时记,两人“己亥庚子间”相交时年龄相当,在二十四五岁(《烛湖集》卷六),己亥为淳熙六年(1179),则谢希孟生当绍兴二十六年(1156)——秦桧刚于上年去世;其曾祖父、曾任参知政事的谢克家已过世二十二年,祖父谢伋赋闲多年之后将于次年底复出知处州(治今浙江丽水市西)。

  谢希孟名字中的“希孟”二字,是仰慕孟子之意。唐以前未见有人名“希孟”者,宋人则不鲜见,“慕周公之圣者不名周公则名旦,希孟轲之贤者不名轲则名孟”(赵湘《南阳集》卷五)。笔者略检宋代典籍,即见有仁宗时闽中四先生之一周希孟,神宗太学博士马希孟,曾蒙徽宗亲授、著名的《千里江山图》作者王希孟,高宗时因明受之变被贬官的时希孟,道士杨希孟等近20人。亦有字希孟的,如英宗时黄庭坚同榜进士郝辟之及道士徐澹然等。此可见孟子、孟学在北宋前期地位的隆升。孟子学说主性善、辨义利、讲成德,宋初三教融合,儒士援佛入儒,重新发现孟子之心性论,建立了包括理学、心学在内的宋代新儒学。所以宋代这一重振儒学的时代思潮被称为(先秦)儒学复兴运动(至明王阳明始最终完成)。亦以此故,宋代新儒学开创者率言其学统、道统直承孟子。由此可略窥谢希孟所处时代及家庭的思想氛围。

  谢希孟关于男女性别平等的思想体现在《谈薮》(署庞元英作,元英为仁宗宰相庞籍子。《四库总目提要》以“多述南宋宁、理两朝事”,认为作者当为南宋人)的一则记载中:谢希孟在临安爱上了娼女陆氏(或其在京求学时),其师陆九渊见而责之曰:“士君子乃朝夕与贱娼女居,独不愧于名教乎?”谢希孟内心虽不以为然,表面上还是恭敬谢过,“请后不敢”。但是不久更为陆氏“造鸳鸯楼”,陆九渊闻之又以为言,谢希孟这次对付老师的招数是引开话题,遂云:“非特建楼,且有记。”陆九渊素喜其文,不觉上当,转问道:“楼记云何?”谢希孟即诵记文首句道:“自(陆)逊、(陆)抗、(陆)机、(陆)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世之男子,而钟于妇人。”谢希孟是否作有《鸳鸯楼记》一文?也许并没有,只是借故出言以塞乃师之口而已。果不其然,陆九渊听后“默然”无语。象山为何“默然”?明清人认为是“知其侮也”、“知其侮己也”(如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六、叶申芗《本事词》卷下、沈雄《古今词话》等)。此大误,谢希孟儒学传家,岂会有意侮师?象山盖代大儒,仁义自持,岂会闻其侮师之语而“默然”?则“义”字焉存?象山所以“默然”,盖由于忽对弟子言千古人所未言之至理遽无言而已。谢希孟自然深知乃师学理识见,方道此理以塞师口——象山上承孟子创立心学,力主“人皆有是心,心皆有是理。心即理”,既人人皆有此仁义本心,故“人皆可以为尧舜”(《象山先生全集》卷一一、三四)。既“人皆可以为尧舜”,则男女平等为题中应有之义。“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世之男子,而钟于妇人”即男女性别平等之意,不过以矫枉过正之语出之而已,然彼时之社会语境,不矫枉无以过正,亦不得不尔。可以说,谢希孟的男女性别平等思想正源自师教,则象山不“默然”又能说什么呢?

  《谈薮》又载:谢希孟一日正在陆氏处,“忽起归兴,遂不告而行”。陆氏显然是深爱他的,恋恋不舍地一直追送到江边,哭泣着说:“没有了你,我不知将如何过。”不忍分手。谢希孟回答道:“别说什么‘如何过’,你自归家我自归——我们就这样开始各自新的生活吧。”然后“毅然”取下领巾,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分手告白送给她作为留念:“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于我心,付与他人可。”分手后你是你,我是我,我绝不思念你,你也别思念我。把你从前爱我的心,再拿去爱别人——完全将对方和自己视为平等的个体,这简直是现代人的观念。爱情是什么?欲望、物质、价值观固为其基础,但真正的爱情,只能产生于两个人格平等的人之间。尽管这份爱情也可能消失,但是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这才真正是爱情的结合。谢希孟与陆氏之间的爱情是真正的爱情,此亦说明其具有男女平等思想。

  谢希孟石破天惊的“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世之男子,而钟于妇人”一语既出,明清认同谢氏此语及其男女性别平等思想者指不胜屈:明赵世杰云“海内灵秀,或不钟男子而钟女人”(《古今女史》序),明冯梦龙云“豪杰憔悴风尘之中,须眉男子不能识,而女子能识之;其或窘迫急难之时,富贵有力者不能急,而女子能急之;至于名节关系之际,平昔圣贤自命者不能周全,而女子能周全之。岂谢希孟所云‘光岳气分,磊落英伟,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者耶!”(《情史》卷四)清初天花才子云“今夫天地间女子生而奇秀明媚,乃山川灵气所钟”(《快心编》第十九回),清初荻岸山人云“先生生如此闺秀,自是山川灵气所钟”、“天地既以山川秀气尽付美人,却又生我辈男子何用?”(《平山冷燕》第一、一六回)清无名氏云“陆子静门人云‘英雄之俊伟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作者之喻意其深远也哉!”(《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回评,卧闲草堂刊本)这些都是早于《红楼梦》的例子,还有很多,兹不一一(详参[日]合山完《<红楼梦>的女性崇拜思想及其源流》,《红楼梦学刊》1987年第2辑)。

  谢希孟为什么会产生如此超前的思想?这一问题不仅我们今天感到纳闷,明朝人就已惊讶地问道:“(其)从何得悟?”(陈天定《古今小品》卷6引陶宗仪《名姬传》文所加按语)要而论之,除前文揭示的时代思潮、所受教育方面的影响外,还受到其家世、个性的影响。

  谢希孟出身名门世家,自有一种自信,视一切皆无所谓。但垂自其父,已簪缨不相继,故又无达官显宦家庭之森严家规。加以本人才高,虽进士出身,却始终屈沉下僚。故胸中块垒多以嬉笑怒骂出之,形成什么都无所谓、喜调笑的性格。如其任官时曾为某总饷所恶,该总饷借张杓(张浚次子)之手弹劾去之。谢希孟作诗云:“上有皇天下后土,此身不患无归所。凭谁说与清河宫,何若为人作黄祖。”(刘克庄《后村集》卷一七五)——曹操、刘表利用黄祖杀祢衡,诗将张杓比作黄祖明其被人利用——仅此而已。又如其乡人陈伯益面黑而狭,复多髯,谢希孟尝入其书室,见写真挂壁上,遂于其上题云:“伯益之面,大无两指,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乎伯益之面所余无几。”闻者绝倒,众口喧传,陈伯益深为其扰。伯益还有一幅穿着皂道服、蹑着僧鞋的写真,希孟复调笑云:“禅鞵俗人须鬓,道服儒巾面皮。秋水长天一色,落霞孤鹜齐飞。”(《谈薮》)谢希孟与陈亮之间的一次“过节”更能见其真性情:众所周知,陈亮“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被人目为国士(《宋史》卷四三六)。曾以布衣身份多次上书孝宗,力陈“恢复”,畅言“中兴”,在时人心中树立起了一个慷慨激昂的爱国士人形象,所交辛弃疾、陆游、朱熹、陆九渊、吕祖谦、叶适等又皆一时俊杰,故其在社会上享有盛名。一次陈亮至台州(乾道四年即1168年,26岁的陈亮上书孝宗时谢希孟年方13岁,以此知此次陈亮至台必其上书多年后之事),一般士子自然“奔凑求见”。谢希孟与陈亮以前即有交往,故提前一天就和楼钥等人在巾山(在今浙江临海市)聚饮,商量接待陈亮。席间赋诗有“须臾细语夹帘言,说尽尊拳并毒拳”语。陈亮到后,谢希孟“借郡中伎乐”宴之东湖。席间,人们纷纷向陈亮敬酒,陈亮托大,“在坐与官伎语,酒至不即饮”。谢希孟自然看不起陈亮此等做派,当下怒“诘责之”;陈亮认为谢希孟不给面子,两人“遂相詈击”,妓乐皆惊散。宴后有人作诗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一州传为笑谈。此事吴子良《林下偶谈》卷二记之甚详。吴子良临海人,为陈耆卿、叶适弟子,自是晚辈,或即当时“奔凑求见”的士子之一。

  谢希孟与楼钥等宴饮处——临海巾山

  谢希孟与陈亮等宴饮处——临海东湖

  据上可知谢希孟是一个心有所想口必言之的人。正因他有才力又兼具此种性格,故其心中如果产生了关于男女性别平等的想法,就敢于也能够说出来。因此我们今天方才可能了解到宋人在这一方面思想所达到的高度,虽然只是一个萌芽,但进步思想萌芽之后必会慢慢成长进而独木成林。后人习得成为人人具有之思想,社会便因之进步。谢希孟可谓是中国历史上具有男女性别平等思想的第一人(前此研究一般认为是明代李贽)。从这一意义上说,谢希孟是值得人们钦敬的“思想英雄”。前已言谢希孟出身“名门世家”,下文乃对其家世详加考述,以进一步加深对这位“思想英雄”的了解。

  谢希孟的家世

  谢希孟祖籍河南上蔡。高祖谢良弼,与赵挺之、陈师道、高昌庸同为郓州东平(治今山东东平县)人郭概女婿。郭遍历诸路提点刑狱,以“善于择婿”著称,赵、陈、高名位皆优而“谢独不甚显”。就在时人皆以为郭概也会看走眼之时,谢良弼子谢克家后来却当上了参知政事(王明清《挥麈录·后录》卷七)。谢良弼兄谢良佐是著名理学家,师从二程创立上蔡学派,人称上蔡先生,被黄宗羲誉为“程门第一”、“洛学之魁”。神宗元丰八年(1085)登第。徽宗时因言“建中靖国”和唐“建中”年号相同,“不免一播迁”之祸,被人举报免官(《宋元学案》卷二四)。谢良弼子克家又娶高昌庸女(王相臣、朱法宝《宋高昌庸墓志考》,《海岱考古》第11辑),姨表兄妹为婚,两家亲上加亲。

  谢希孟曾祖谢克家,字任伯,绍圣四年(1097)进士,靖康中累官至吏部侍郎。曾拟蔡京贬官制,有“列圣诒谋之宪度,扫荡无余;一时异议之忠贤,耕锄略尽”之语,“大为士大夫所称”(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〇)。靖康二年(1127)金兵灭北宋扶植张邦昌大楚政权,宋朝百官亦多劝进,谢克家也出任礼部尚书——故秦桧后来攻击他是“受伪命人”(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二〇)——但他内心深处对宋朝、对宋朝两位被俘北去的皇帝仍不胜感念,其流传下来的唯一词作《忆君王》可证:“依依宫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燕子归来依旧忙。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肠。”人心怀宋,思有以报之,这正是南宋可以复立的最根本原因。金军北归后,张邦昌迎哲宗废后孟氏称为“宋太后”,复上尊号“元祐皇后”垂帘听政;又遣谢克家奉传国玉玺“大宋受命之宝”到济州(治今山东巨野县)劝康王即皇帝位(熊克《中兴小纪》卷一)。因为此拥立之功,高宗即位后遂除谢克家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他以犯祖父谢诰名讳辞,高宗特诏可不系“知制诰”三字;其又以不带“知制诰”不合制度为言,遂再改述古殿直学士、提举扬州洞霄宫(《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之五三)。可见高宗待之至为优容。

  后李纲为相,主张严惩受伪命臣僚以“励天下士大夫之节”(《梁谿集》卷一七四),建炎二年(1128)底谢克家遂出知台州。但半年后高宗即复擢其为礼部尚书。时金兵大举南侵,高宗预为逃计,又安排谢克家出知泉州(熊克《中兴小纪》卷七)。建炎四年八月梁克家升参知政事,然仅五个月即以病求去,改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徐自明《宰辅编年录》卷一五)——谢克家多次任职不久皆以疾辞,再据宋叶梦得《避暑录话》所载“谢任伯平日闻人畜伏火丹砂,不问其法必求之,服唯恐尽”表现出的对灵丹妙药的渴求态度看(其后竟因此而死),其恐的确有病在身,非因时局而故为借口——绍兴二年(1132)秦桧罢尚书右仆射,《禠职告詞》为谢克家所撰,有“耸动四方之听,朕志为移;建明二策(即所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谋,尔材可见”之句(王明清《挥麈录·后录》卷七)。一人而得斥宋代两大奸相,亦可为人生之快矣!

  绍兴四年,谢克家逝于知衢州任上(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七八),“遗命以朱邑事为比,俾葬黄岩灵石山,子孙因家焉”(陳耆卿《嘉定赤城志》卷九)——汉循吏朱邑逝世前嘱其子说:“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免得后世子孙祭奠还不如桐乡民众。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朱)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汉书》卷八九)。谢克家知台州时“吏治精明”,有惠及民,故效朱邑作法。其葬台州既为效法朱邑,则其本人身前不可能安家于台州。有研究者据晚出民国《台州府志》载“(谢克家)绍兴初寓临海,晚居黄岩”指其初家于临海、晚迁黄岩,显然是错误的。谢克家死葬台州是效法前贤,具体葬于台州黄岩县灵石山又是为什么呢?唐宋时有在寺庙中设立家族祠堂祭祀祖先或在祖先坟旁设立寺庙的作法,此类寺庙被称为香灯院、香火院、功德寺或功德坟寺,南宋政权流寓江南,南下官员失去了远在北方的宗祠因而更有现实需求。谢克家在绍兴初即向高宗乞请黄岩县西五十里灵石山麓的耀珠寺“为香灯院”,并获敕额“教忠崇报寺”(陳耆卿《嘉定赤城志》卷二八)。家族祠堂既在彼,死后当然归葬于彼。则谢克家子孙迁居黄岩灵石,亦为祭祀祖先之便。此可见古代人口迁徙不同于今日之一因。

  谢家功德寺——黄岩灵石山灵石寺

  谢希孟祖父谢伋,字景思,克家子。著有《四六谈麈》一卷,认为“四六(即骈文)之工在于裁翦”,“以经语对经语,史语对史语方妥帖”。宋费衮《梁溪漫志》云:“古今人作诗话多矣,近世谢景思作《四六谈麈》、王性之(铚)作《四六话》甚新而奇,前未尝有此。”《四库全书总目》许其“自具别裁”,“多以命意遣词分别工拙,视王铚《四六话》所见较深”。谢伋在骈文史上有其重要地位,但非显宦,史料难于搜稽,有关著论对其生平介绍多所阙略。

  据叶适《谢景思集序》载,谢伋少聪颖,童子时即入太学。靖康中谢伋随其父出使金营,后又随之给高宗送传国玺(《水心文集》卷一二)。建炎四年(1130)七月,谢伋时任祠部员外郎、兼权太常少卿、提点太庙景灵宫奉迎所,曾建言“每遇大礼郊祀酌献,设文武功臣之位”依旧制配飨(《宋会要辑稿》又礼一一之六)。绍兴元年(1131)正月任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一)。绍兴三年五月,时与许通同为知大宗正丞,协助权行在宗正司赵令畤同措置移司事务(《宋会要辑稿》职官六〇之二七),曾建议“下州县取索名籍”编修玉牒,以防诈冒、以定亲疏(《宋会要辑稿》职官二〇之一〇);另建言“一曰举贤才以强本支……二曰更法制以除烦苛……三曰择官师以专训导……四曰继封爵以谨传袭”四事,均被朝廷采纳(《宋会要辑稿》帝系六之三)。七月改任工部郎官,高宗称其“学蚤(通‘早’)传家,允为令器”(綦崇礼《北海集》卷一一)。据《大宋台州临海县佛窟山昌国禅院新开涂田记》碑,绍兴十二年(1142)谢伋曾任右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阮元《两浙金石志》卷八)。绍兴十四年太史局请制浑仪,时任工部员外郎的谢伋建议既要参究贾逵、张衡等古人的天文历数之学,也要重视今人如苏颂的天文历数之学(《宋会要辑稿》运历二之一八)。据《重建国清寺碑铭》,绍兴十八年谢伋曾任福建安抚司参议(民国《台州府志》卷九二),宋曹勋所作《送谢景思从辟督府》(《松隐集》卷一三)可为佐证。绍兴二十七年(1157)底以右朝奉郎知处州(范成大《吴郡志》卷七), 有刘祖向者授处州教授因丁母忧未赴任,谢伋乃荐其知鄞县(万历《温州府志》卷十二)。其时处州通判司马季思亦名伋(司马光后裔),刘季高戏云“公作守,司马九作倅,想郡事皆如律令也”,二“伋”与“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谐音,人皆笑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下)。绍兴二十八年三月,谢伋任两浙西路提举茶盐公事,在其建议下,浙西路复置州支盐仓(《宋会要辑稿》食货二六之三八)。谢伋逝世后,黄岩人在县学中立三贤祠,将其与叶适、徐中行并祀(万历《黄岩县志》卷二)。

  从谢伋仕履看,他每任一官都积极建言献策,可见内心充满建立功业的激情,然而因为其父与秦桧的矛盾,自然被秦桧所排挤,一直担任低级职务或闲职,用叶适的话说就是被“摈落二十年”(《水心文集》卷一二)。但其真正被排挤出官场是绍兴十八年(1148)福建安抚司参议任后,谢伋乃于家台州黄岩灵石山培植药园,并自号药寮居士(此据宋百川学海本《四六谈麈》卷首题名“灵石山药寮”知;宋林表民编《赤城集》卷一五存其《药园小画记》,文中亦有言)。“寮”固可解为“小屋”,则“药寮”为药园;亦可解为“小窗”,引申出同僚义,则“药寮”乃以药为僚友之意。又徽宗艮岳亦有“药寮”,谢伋非以此明“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之意乎?其无意于隐居明矣,故秦桧甫死即应诏而起知处州。谢伋既不似其父位居要津,更长期赋闲在家,不得不分情志于文学,与王之望、王铚、张九成、张孝祥、曹勋、曾幾、孙觌、曾惇、洪适、洪迈等多有诗歌往还,其家族形象也由纯粹官宦之家转型成为文学之家。叶适《谢景思集序》在指出南朝王筠家族无以文名世者,不能因为“簪笏不坠”便称文学家族的同时,盛称谢伋之文,即以明其在谢氏文学家族形成中的作用。此或有受谢希孟请托为乃祖作序说项之因,但仍可见出谢伋在文学上的成功。叶适所序者即谢伋《药寮丛稿》,书今佚,以叶适序观之,盖诗文集也。

  绍兴二十一年(1151)三月,朱熹在参加铨试后的返家途中顺道拜访谢伋,作《题访谢少卿药园二首》,有“谢公种药地,窈窕青山阿。青山因不群,花药亦婆娑”、“小儒忝师训,迷谬失其方……再拜药园翁,何以起膏肓”之句(郭齐《朱熹诗词编年笺注》卷一上)。又留题“天然”二字。谢伋父亲谢克家曾举荐朱熹之父朱松任秘书省正字(《宋史》卷四二九),所以朱熹在诗中对谢伋保有极大尊敬。1990年当地人在台州黄岩三童岙发掘出“天然”刻石(严振非《朱熹手迹“天然”石刻在黄岩发现》,《东南文化》1990第6期),虽然前揭宋版《四六谈麈》署名已证明谢伋药寮在灵石山不在三童岙,谢伋本人所作《药园小画记》也可证其药寮在灵石山,但谢伋后来确实自灵石山迁居到东南10多千米处(距县治更近)的三童山(陈耆卿《嘉定赤城志》卷二〇),他在三童岙(在三童山下,“岙”义为山间平地)再辟药园亦属可能。不过,据朱诗“老木百年姿,对立方嵯峨”句,则朱熹所见之药园必在灵石、所书“天然”石刻亦必在灵石(据此可知谢伋迁居三童岙必在绍兴二十一年之后。又宋《嘉定赤城志》卷二〇载,谢伋“寓居三童山”时“尝一再至”委羽山,“及守缙云(处州属县,代指处州)”,因道士董大方请为撰《委羽山观记》。据此可知其迁居三童必在绍兴二十七年知处州前。即谢伋自灵石迁居三童在1151-1157年间)。另外,万历《黄岩县志》也记载了所谓“天然”刻石的位置:“‘天然’石(在沙埠,文公朱子大书‘天然’二字,今徙置冠山)。”所以,三童岙发掘出的“天然”刻石不可能为真,甚至万历《黄岩县志》所记亦可能为假——出于和三童岙刻石同样的原因。

  谢伋迁居处——黄岩三童山(山下即三童岙)

  黄岩三童岙“天然”刻石

  谢伋之子谢依经,字子辩,晚号樗庵居士,就是谢希孟的父亲。其名不见于史籍,应为居家不仕者。据说今台州市黄岩区灵石山灵石寺旁原有谢克家、谢伋、谢依经、谢希孟之墓葬,惜已被毁(张永生《灵石:谢氏始迁祖之文化记忆》,《今日黄岩》2017年7月5日第4版)。谢希孟母亲为綦崇礼独生女:秦桧晚年为了身后令名,奏请高宗收回绍兴初废罢自己相职时付给兵部侍郎、直学士院綦崇礼的御笔,以便销毁原始档案、篡改历史——关于此事,据周密说谢希孟曾亲口告诉他,秦桧党羽曹泳亦“有力焉”(《齐东野语》卷十一)。万历《黄岩县志》卷六则有更加戏剧化的记载:秦桧“择酷吏刘景为守,视事次日即遣吏追逮。伋自分必死,将抵郡城,坐舟中望”,奇怪的是刘景却前来郊迎,并为延馆置酒,极尽欢洽。原来刘景遣吏后又接到了秦桧去世的讣告。十多天后,谢伋即拜处州之命——在奏札中,秦桧说綦崇礼“无子,独有女嫁谢克家之孙、伋之子”(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二〇)。有学者此句失于点断,理解为“嫁谢克家之孙伋”之子,则在谢克家和谢伋之间不得不插入一个因为不存在所以永远也考证不出来的“谢某”,这就错大了。

  谢克家有弟克明,据其《谢(克明)本韩集》集后题识可知:“余弟克明,以从母之夫陈公无己所次第,既以类从,又略因岁月先后之,于翻读为便。既成,以遗克家,凡十册”。(方崧卿著、刘真伦校注《韩集举正汇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565页)谢克明与姨表兄弟赵明诚多有往来,徽宗末年赵明诚屏居青州,六游临朐县仰天山(在今山东益都县),其中四次都有谢克明:“……己丑(1109)端午……谢克明如晦同来”、“卢彦承,赵守诚、明诚、克诚,谢克明,辛丑(1121)四月廿五日同游”、“……谢叔子同游。宣和辛丑(1121)夏四月廿六日”、“赵仁约子文、赵明诚德父、谢克明叔子”(于中航《赵明诚题名和乡居青州考》,《文物》1984年第6期,第90页)。后谢克明北迁30千米至本州临海县(张永生《灵石:谢氏始迁祖之文化记忆》,《今日黄岩》2017年7月5日第4版),后嗣谢景之子谢深甫宁宗时任右丞相,深甫次子谢渠伯女谢道清即理宗皇后。

  咸淳十年(1274),度宗崩,恭帝年方四岁,谢道清以年老多病之身被尊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德祐二年(1276)正月十八日,元军进至临安东北皋亭山,曾斥责逃跑、降附官员“(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尔小、大臣……)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的谢太后作出了跟那些官员一样的选择,乃遣使奉传国玺上表归降,表示如蒙元朝“曲赐存全”,赵氏子孙将“世世有赖,不敢弭忘”(《宋史》卷二四三、卷四七)。150年前,谢克家把传国玺送到高宗手中,现在又由其后裔送交元朝统治者,历史给人们形象地展现了国家权力的“转手”过程。随宋三宫北徙的宫廷琴师汪元量对谢太后作为国家最高之代表不能以死殉国深致不满,嘲讽再三:“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醉歌(其五)》),“谢后已叨新圣旨,谢家田土免输粮”(《湖州歌(其八十五)》)。谢道清以女性身份处理国家投降大事,倒也合乎其祖上谢希孟的性别平等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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