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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祥:全本魏晋禅让大戏

2019-12-13 11:25:03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胡阿祥 选稿:郁婷苈

原标题: 胡阿祥:全本魏晋禅让大戏

  天运循环,承上启下

  魏晋南北朝时代,改朝换代频繁,如走马灯一样,实在令人眼花缭乱。其实,如果我们稍做归纳,改朝换代不过外力征服与内部禅让两种形式而已。就外力征服来说,如曹魏灭蜀汉,西晋灭孙吴,匈奴的汉国灭西晋,十六国之间的相互吞灭,北周灭北齐,隋朝灭陈朝,这些都比较容易理解,就是真刀真枪地打天下;而就内部禅让来说,如东汉禅让给曹魏,曹魏禅让给西晋,东晋禅让给刘宋,刘宋禅让给萧齐,萧齐禅让给萧梁,萧梁禅让给陈朝,东魏禅让给北齐,西魏禅让给北周,北周禅让给隋朝,这是一幕又一幕的宫廷政变篡天下。在魏晋南北朝时代,内部禅让似乎更具典型意义。我们讲魏晋南北朝历史,不能不讲改朝换代,但改朝换代也没有必要细讲,因为无论是外力征服还是内部禅让,其基本的路数或模式都是差不多的。

  魏晋禅让大戏的主角之一无疑是司马懿。因为一部《三国演义》以及许多有关三国的影视剧,那与诸葛亮斗法的司马懿已为大众所熟知。虽然《三国演义》不是三国史,许多情节远离历史事实,但其中有关司马懿及其子孙篡魏的描写,还是基本到位的。在《三国演义》第119回中,引有后人这样的诗句:“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这是说,公元220年曹丕篡汉,封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与公元265年司马炎篡魏,封魏元帝曹奂为陈留王如出一辙,魏晋禅让只是汉魏禅让的一次翻版。稍有差异的是,汉魏禅让经历了曹操、曹丕父子两代,魏晋禅让则经历了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四人。

  影视剧中的司马懿

  我们单说魏晋禅让。这魏晋禅让,真的是承上启下。承上指上承王莽的代汉立新、曹丕的篡汉建魏,启下指下启南北朝直到赵匡胤宋朝时期诸多王朝的改朝换代程序,所以魏晋禅让显得极有代表意义,堪称全本禅让大戏。

  作为全本禅让大戏,魏晋禅让是由以下的一幕幕构成的。

  第一幕——出现权臣

  这权臣是老奸巨猾、城府极深的司马懿与他野心勃勃、行为张扬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懿有雄豪之志,有“狼顾”的本领。狼顾,就是“面正向后而身不动”,在相术上,这是凶残多虑之人的表现,加上曹操曾经梦见“三马同食一槽”,觉得很不吉利,于是提醒太子曹丕:“司马懿非人臣也。”但司马懿因表面显得宽厚仁慈,并且确实能力出众,既为曹操屡献奇策,又助曹丕篡汉称帝,所以得到了曹操的容忍,获得了曹丕的信任。曹丕、曹叡两任皇帝都留下遗诏,以司马懿为辅政大臣。而司马懿从辅政大臣到压主权臣的质变,始自高平陵事变。先是曹叡驾崩,8岁的曹芳即位,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但军权掌握在曹爽手中,于是司马懿称病回家,不问政事。几经试探,才识平庸的曹爽认定司马懿已经是个将死的老人,对他放松了警惕。但姜还是老的辣,正始十年(公元249年)正月,曹爽伴随皇帝曹芳按照惯例去洛阳城南的高平陵祭祀明帝曹叡,趁此机会,在军中根基深厚、已经装病近两年的71岁的司马懿突然抖擞精神,披挂上阵,纠集党羽,关闭城门,发动政变。真似猛虎出爪,一击毙命,《晋书·宣帝纪》记载的政变结果是:“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从此,魏国的军政大权便落入司马家族手中,这为司马氏日后的成功篡魏奠定了基础。

  公元251年,司马懿去世,长子司马师继续掌握大权。司马师比他老子更厉害,废曹芳,立曹髦,皇帝在他手里如同傀儡。

  公元255年,司马师去世,其弟司马昭当政。司马昭比他哥哥又进了一步,不仅飞扬跋扈,凌驾于皇帝之上,而且开始谋划篡魏自立。不满20岁、年轻气盛的曹髦忍无可忍,对左右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于是在甘露五年(公元260年)五月七日夜里,他铤而走险,率领身边的几百宫人攻打司马昭,结果被司马昭的手下成济一矛贯胸,当场死亡。曹髦以高贵的生命,捍卫了皇帝的权威与尊严。而面对这样的突然变故,背负“弑君”罪名的司马昭也大惊失色。他一方面对着皇帝的尸体放声大哭,另一方面诿罪于成济,诛灭成济三族。成济临刑时大骂不止,司马昭对自己的滔天罪恶欲盖弥彰,想篡位的狼子野心也暴露于天下,尚在孕育中的新王朝被抹上了浓重的不道德的色彩。

  第二幕——制造舆论

  影视剧中的司马昭

  为了新王朝的建立以及新王朝的形象,司马昭必须洗刷这浓重的不道德的色彩。依靠什么洗刷?依靠舆论。什么舆论?各方面的舆论,包括功业、符瑞、谦逊。功业是实力,符瑞是天意,谦逊是品德。司马昭的功业,是他亲自扶立了新的皇帝——15岁的曹奂;是他在公元263年灭了蜀汉,迈出了走向统一的实质性一步。司马昭的符瑞,也就是各种各样吉祥的征兆,包括出现了象征太平的甘露,出现了图像有马、文字有“大讨曹”的石瑞,这明确显示了司马代曹乃是天意。至于司马昭的谦逊,更是容易表演,他不止一次地辞让当相国、辞让做晋公、辞让加九锡,虽然最后都实在辞让不了,但这毕竟显示了他谦逊的“美德”。

  第三幕——完善程序

  通过政治强权与国家机器,大力表彰、广泛弘扬司马昭的功业、符瑞与谦逊,但仅有这些比较虚化的舆论还是不够的,还要追寻上古时代尧、舜、禹禅让的美好记忆,效仿王莽、曹丕谋人之国的既成模式,走完实实在在的程序,如此才显得正儿八经、规规矩矩。那么,都有什么主要程序呢?封国、加九锡、揖让、禅让。封国,司马昭先后被封为新城乡侯、高都侯、高都公、晋公、晋王。九锡,是皇帝赐给大臣的9种器物,即车马、衣服、乐器、朱户(朱红色的大门)、纳陛(殿前屋檐下专门凿出来的台阶)、虎贲、斧钺、弓矢、秬鬯(以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酒,用来祭神),这代表着一种最高礼遇。揖让,就是反复推辞,无论是封国还是加九锡,以及最后接受禅让,都不可愉快地马上接受,而要痛苦地反复推辞,一方面皇帝要给,另一方面权臣要让,必须把戏做足。比如司马昭接受九锡前,竟然揖让了13次。可惜的是,司马昭让来让去的结果是“万事俱备,只欠身体”,还没来得及走完最后一步禅让,咸熙二年(公元265年)八月,55岁的司马昭就一命呜呼了。等到年底,他长发委地、双手过膝,长得好像长臂猿一样的长子晋王司马炎,经过几番装腔作势的推辞,终于接受了魏帝曹奂的禅让,建立了新的王朝,这就是晋朝。

  第四幕——善待逊帝

  戏演到禅让这一幕,该结束了吧?还没有!还得有个漂亮的、道德的尾声,就是善待让出天下的逊帝。司马炎封让位的曹奂为陈留王,让他享有万户的食邑,保留天子的礼乐,上书不称臣。曹奂此后又活了30多年,50多岁才去世,看来日子过得比当皇帝时成天担惊受怕好多了,也算得以善终。而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和1912年中华民国建立以后的十几年里,退位的清帝得到的优待条件,比如不废清帝尊号、仍然住在紫禁城、侍卫人等照常留用、民国政府每年拨付400万两白银等非常相似?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礼节吧。

  至此,我们讲完了魏晋禅让这台全本大戏,不知大家有什么感觉?我们不妨先了解一下当事人的看法。据《晋书·宣帝纪》记载,有一次,晋朝的第六任皇帝,也是东晋的第二任皇帝司马绍请教丞相王导晋朝的列祖列宗是如何得到天下的,王导讲了整个过程后,司马绍“以面覆床”,痛苦地说道:“如果真像你讲的那样,晋朝的国运还能长久吗?”的确,西晋王朝历时52年就非常悲惨地终结了,西晋王朝的最后两任皇帝司马炽、司马邺都被匈奴俘虏,并且最终都被杀害了。再者,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这祖孙三代,在一本正经地提倡礼教与夺人之国的阴谋行为之间,极尽虚伪表演之能事,而“上梁不正下梁歪”,西晋也成了中国历史上道德形象极差、社会风气极坏的王朝之一。

  讲完了魏晋禅让这台大戏,我们又是否理解了旧时戏剧舞台上最常用的那副对联——“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中国文化的弊病之一就是做戏的文化。就以禅让式的改朝换代来说,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让出祖宗的基业,也没有哪个权臣不是急吼吼地想夺人天下,但中国自古讲究君臣大义,讲究上下之别,于是发明了禅让,使被篡与篡位的双方都变成了尧舜般的圣君,这真是做足了最高政治舞台上的假戏。这样的假戏,从新朝的王莽到宋朝的赵匡胤,密集上演。只是让人感慨的是,一般的戏都会越演越好,这禅让的戏却越演越粗糙不堪。汉魏禅让,演了曹氏父子两代;魏晋禅让,演了司马氏祖孙四人。而到了南北朝时期的六七次禅让,都是权臣们迅速走完程序,转身就做了开国的皇帝。最极致的例子当是后来赵匡胤篡夺后周,诸多的程序竟然在一天之内就走完了!至于中华民国的合法性,竟然离不开一张1912年2月12日清帝颁布的退位诏书,就更让人叹服传统惯性力量的无比强大了。

  (本文摘自《中国通史大师课》,岳麓书社,2019年10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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