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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头发掘60年︱赵海涛:二里头考古未来可期

2019-12-11 12:23:31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澎湃新闻特约记者 杨炎之 选稿:郁婷苈

原标题: 二里头发掘60年︱赵海涛:二里头考古未来可期

  【编者按】

  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项目是国家“十三五”重大文化工程,被列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和《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三五”规划》。其选址于洛阳偃师市翟镇镇,北距二里头遗址保护区约300米、南临古城快速公路、二里头遗址宫城区中轴线南延线西侧区域,占地面积约164000平方米(246亩),总建筑面积为31781平方米,包括公共区域、业务区域、行政区域及早期中国研究中心四个部分。估算总投资约6.3亿元。2017年9月,二里头遗址博物馆项目全面启动,于2019年10月19日正式对外开放。

  为纪念二里头遗址考古发掘一甲子暨二里头遗址夏都博物馆建成开放,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工作队的赵海涛副队长,请他展望一下二里头的未来。

  赵海涛老师(二里头考古队供图)

  澎湃新闻:二里头遗址博物馆定名为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一事引发网友热议,集中体现在对“夏都”一词的使用上。这种争议体现了什么?

  赵海涛:热议本身反映网友关注二里头遗址博物馆,对二里头遗址和博物馆都是个好事。二里头遗址是不是夏都,涉及到考古学与文献史学的关系,需要从考古学和文献史学两方面去说明。考古学与文献史学都是为了复原、研究古代社会历史,考古遗存与历史文献都是复原与研究历史的重要资料。

  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二里头考古队供图)

  二里头遗址发现、发掘已经整整60年了,获得了大量重要材料,知道它的面积约为300万平方米,是当时中国乃至东亚地区最大的聚落。它的中心区有“井”字形道路系统、宫城城墙、宫殿区、中轴线布局的夯土建筑基址群、多进院落的夯土建筑基址群、大型祭祀场所、宫营围垣作坊区、铸铜作坊、绿松石器制造作坊、青铜礼器群等,它是一座布局严谨、规划有序的大型都城遗址。许多制度层面的建树史无前例,大型夯土基址为代表的宫室制度,以中型墓葬为代表各级墓葬所显示的墓葬制度,以中国最早的青铜礼器群、青铜兵器群、玉质礼器群、玉质兵器群、绿松石龙形器等遗物为代表的器用制度,表明代表中国古代政治文明发达程度的宫廷礼制、礼乐制度已经形成,国家已经出现。

  中原腹地二里头文化分布区形成了以二里头遗址为中心,金字塔式的聚落等级结构和众星捧月式的聚落空间分布格局,且由河流水系有效连接的包括整个中原范围的庞大聚落群,很可能已经构成了二里头早期国家政治实体所能够有效控制的地域范围,充分显示了二里头王国具有发达的控制网络和统治文明。二里头王都及二里头国家的出现,为其后高度发达、繁荣的商周青铜礼乐制度、王国文明开启了序幕、奠定了最主要的基础。多数研究者认为,二里头遗址是一处史无前例的王朝都城遗址,以二里头遗址为代表的二里头文化的绝对年代约为距今3800年至3500年,是中国最早出现的核心文化,是中国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中华文明总进程的核心与引领者。这是考古学上可以确认的二里头遗址、二里头文化的重要内涵和重大价值。

  中国有丰富的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根据文献史学的成果,夏是中国的第一个王朝,主要活动于公元前2070至前1600年的中原地区。很多学者从年代、地域、社会发展阶段、文化特征等多方面论证,二里头遗址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二里头文化是夏文化,这是目前为止关于二里头遗址、二里头文化的历史属性的最佳方案。

  澎湃新闻:二里头工作队和遗址博物馆隶属于两个不同机构,将来二者如何合作?

  赵海涛:二者也不能说完全隶属于不同机构,二里头工作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派出的从事二里头遗址考古与研究工作的专门队伍,二里头遗址博物馆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洛阳市人民政府合作共建、共同管理的博物馆。二里头工作队发掘的出土文物、遗迹、档案资料、考古工具等,已经而且将来也会继续是二里头遗址博物馆展品的最主要来源,二里头工作队的室内修复、整理等工作也会对公众开放,成为遗址博物馆新颖的展示项目;二里头工作队研究人员已经而且将来也继续要为遗址博物馆展览、保管、宣教等学术业务和管理工作提供强力的专业支撑。遗址博物馆也要为二里头遗址出土文物、遗迹、档案资料、考古工具等提供良好的保管、展示、修复、研究条件,应该让它们得到更安全的保护、更有效的展示、更科学的修复,可以更方便地研究使用,发挥它们的价值。遗址博物馆下设的早期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力量来自二里头工作队。

  二里头工作队和遗址博物馆也确实有各自的隶属关系,有不同的利益和关切,需要双方以及各自的上级面向未来,以足够的诚意、高超的智慧和切实的行动,来进行合作、处理好相互关系。我想提几点建议:双方既要照顾眼前,更要着眼未来,决策要有前瞻性、科学性,为合作留下足够的空间;双方应该相互尊重、相互信任、相互支持、互惠互利,充分照顾对方的利益和关切,为合作奠定坚实的基础;双方应该积极交流、思考各自和对方的优势和特点,充分发挥各自和对方的优势和长处,有所为,有所不为,积极探索深入、有效的合作模式。双方都是进行与二里头遗址有关工作的国有机构,都是为了二里头遗址保护、发掘、研究、展示和利用等工作更好地开展。我想只要双方面向长远、互相尊重、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互惠互利,一定可以有效合作、互利共赢,创立考古发掘、研究机构与博物馆深度合作的良好模式。

  澎湃新闻:考古遗址公园热是当下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目前,二里头也在营建考古遗址公园,但二里头遗址有300万平方米,其中包含四个自然村,遗址公园与居民的生产生活应如何协调?

  赵海涛:考古遗址公园首先要保护遗址,确保遗址安全,其次要服务考古,为继续进行考古调查、钻探、发掘和研究,更深入、广泛揭示遗址内涵和价值提供方便。保护好文化遗产,揭示它们的内涵和价值,本质上也是为民众提供精神、文化食粮,丰富民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同时,遗址公园也应为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带来直接的好处和利益。二里头遗址所在的4个自然村,近几十年对遗址造成了一些破坏,但为了二里头遗址的保护、发掘,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生产、生活和发展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理应反哺和回馈当地居民,改善他们的生产、生活和发展。

  遗址公园与遗址博物馆鸟瞰(二里头考古队供图)

  我建议成立高级别的协调机构,建立二里头遗址管理委员会或二里头遗址文化特区,专门统筹、管理二里头遗址及周边村、镇的文化遗产保护、经济、社会发展问题,并纳入国家“中原经济区”战略,利用好“华夏文明传承创新核心区”这一定位,发挥二里头文化“中华文明总进程的核心与引领者”这一崇高地位的优势,建设“二里头文化研究基地”,同步解决遗址区群众生产、生活、文化产业发展等问题。国家相关专项资金(如全国重点文物保护专项资金)对二里头遗址博物馆、遗址公园的运营、维护提供专项财政支持。深入挖掘遗存的价值、内涵,创新展示、利用的思路和形式,努力让文化遗产活起来,讲好二里头故事。统筹策划遗址分布区内外的居民社会调控、土地利用调整、道路系统调整等规划措施,调控保护区划内村落布局,促进土地利用的合理化,改善环境与道路等基础设施的基础上,以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公园为核心,推进文化创意产业、文化旅游产业、观光农业、特色休闲业的发展。在促进遗址保护的同时,调整经济结构、保护生态环境、完善基础配套设施、提高服务业和农业附加值,改善居民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

  澎湃新闻:许宏先生常说自己在二里头的考古工作是“挖不动产的”,那么将来二里头在考古发掘上有何侧重?

  赵海涛:许宏先生的概括非常恰当。最近20年来,我们的田野考古工作主要是对二里头遗址聚落形态及时演变过程的探索,我从2002年开始,参与了其中18年的工作,主持了2010年以来的大部分田野考古工作。我们对二里头遗址的现存范围及成因、遗址的宏观布局大势及聚落的历时性变化等有了前所未有的认识。宫城城垣、井字形道路网络、围垣作坊区、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群、贵族墓葬、绿松石龙形器等重要遗存的发现与发掘,进一步强化了该遗址在中国早期国家与文明研究中的重要地位。

  二里头遗址平面图(二里头考古队供图)

  在二里头遗址发掘和研究中,尚存在一些不科学、不平衡、不协调现象,二里头遗址考古工作的理念、思路、目标、重点、方法需要一个科学、系统、长期的规划、设计方案来指导,科研及技术人员严重不足、经费来源不固定、不充足的局面需要根本改变,以促进各项工作长期、健康、可持续地进行。

  已开展过田野工作的区域分布尚不全面、不均衡,对遗址钻探、发掘的空白点还比较多,以往的发掘工作主要集中于中心区,且半数是在宫殿区,对包括一般居民生活区、遗址边缘在内的很多区域的地下遗存分布情况尚了解甚少。

  遗址赖以存在的地貌环境及其演变情况、对遗址的影响情况,遗址外围的边界是否有清晰、规则的边缘,是否有防御设施等问题,有待深入摸清;遗址布局的大致框架已经廓清,但还有更多细节需要补充、完善;遗址除了井字形道路系统外,其他道路的分布、走向情况怎样,井字形道路划分的各区域之间如何隔离,是否有墙垣、壕沟之类的设计,遗址是否有大型的给、排水系统,尚需继续探明;发现的遗迹种类主要是中心区的道路系统、宫城城墙、夯土建筑基址、作坊区围墙、房址、灶址、水井、祭祀遗迹、铸铜作坊、绿松石器制造作坊、制骨作坊、陶窑、灰坑、墓葬等,尚未发现制造玉器、石器、蚌器的作坊和相关线索,尚未发现与大型夯土建筑相称的大型墓葬,也未发现大片墓地,尚无法了解上述信息。即便已经认定的绿松石器制造作坊、制骨作坊,也仅发现了一处绿松石料坑和一些砺石,制骨作坊也仅发现一些骨料和砺石,缺乏能体现完整或局部工艺流程的遗存。

  田野考古虽然采用了一些新技术、手段,但整体的科技水平、规范程度还需要进一步提高。

  今后的田野考古工作,我们将在社会考古学理念指导下,突出聚落考古、多学科合作和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课题设计、实施的整个考古过程始终贯彻与其他多种学科的深度合作,提高科技水平和规范程度,注重文化遗产保护,以最大限度地获取资料信息,尽可能地复原古代社会面貌,最佳保护文化遗产。

  继续探索二里头遗址出现于此的环境、地貌背景及其后期演变情况。与环境地貌学专家深入合作,对二里头遗址边缘部分先行钻探,并选取边缘部分解剖发掘,解决上述问题。

  继续完成对遗址的全覆盖、系统钻探,并选取重点部位进行发掘,厘清二里头遗址夏商时期地下遗存分布状况和聚落布局结构,以及其历时性变化。探索聚落内部各种功能区、各种遗存规模、规格、形制、分布位置和环境等方面的差别,重点探索各区域、各功能区之间如何隔离,目前已经发现了更多不同区域之间墙垣相隔的线索,有待继续探明。探索动植物和手工业遗存的种类、数量、分布形态,通过对典型遗存的发掘和调查,了解生业的构成、经营方式,各类手工业的生产工艺流程、生产管理模式、产品流通、工匠身份、技术操作链和手工业经济形态等。

  当然,二里头遗址博物馆、遗址公园已经建成使用,我们也会考虑发掘过程向观众适度开放,考虑如何更好地处理遗址保护、考古发掘、展示利用、宣传教育的关系,找到它们的最佳结合点。

  60年来对二里头遗址发掘仅4万余平方米,占其现存面积的1.5%左右,即有如此重要的发现。二里头遗址和二里头文化的总体面貌以及诸多细节仍有深入揭示的极大空间。随着各界支持力度的加大,工作理念、思路、方法、技术手段的进步和提升,钻探、发掘和研究工作的细致、深入开展,二里头考古的未来前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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