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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复兴路上的“黑石公寓”有着怎样的历史?

2019-11-18 09:12:26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蒋杰 选稿:郁婷苈

原标题: 上海复兴路上的“黑石公寓”有着怎样的历史?

  坐落于上海市徐汇区复兴中路1331号的复兴公寓,以其宏大的规模、精巧的设计和丰厚的历史积淀,成为上海近代城市建筑的经典之作与重要研究对象。该楼始建于1924年,为六层高钢筋混凝土建筑。折中主义风格,主立面左右对称,底层建有超大门廊,由简化的科林斯双柱支撑,并带有丰富的古典主义装饰。门廊顶部构成一个大露台,外形由三段弧线构成。大楼立面中部墙体采用弧线形,加之屋顶中部弧形山墙及装饰,显示出巴洛克特征。在民国时期,这幢大楼曾被称作花旗公寓,1949年后改称复兴公寓,但上海市民更喜欢把它称为黑石公寓。作为上海近代建筑文化的重要代表,复兴公寓深受市民喜爱,同时也是上海城市历史爱好者的重要参观地点。但长期以来,由于历史资料的匮乏和相关研究的不足,许多有待解答的历史疑云,仍笼罩在这幢大楼之上。

  花旗公寓、黑石公寓与复兴公寓

  尽管复兴公寓是现在复兴中路1331号大楼的正式名称,但很多市民和历史爱好者还是喜欢把这座大楼称为黑石公寓,以至于后者的知名度远远超过前者。如果说复兴公寓的得名,是由于这座大楼坐落于复兴中路之上,那黑石公寓的得名,又典出何处呢?

  有关黑石公寓的来源,最常见和最流行的说法是“由于建筑填充墙体和部分构件采用黑色石材,便被称为黑石公寓”。显而易见,这种说法在直观的视觉层面很难令人信服,同时在文献层面也难以找到有力的证据进行佐证。由于该楼为美侨投资兴建,因此要梳理它的命名史,追根溯源首先需要弄清大楼的英文名称是什么。

  要解决这一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20世纪20年代出版的上海西文报刊中,检索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1331号的相关信息。通过查询,可以确定该处地址确实存在一幢名为“Blackstone Apartments”的建筑。如果直译过来,即是黑石公寓。两相对照,可见将复兴中路1331号大楼称作黑石公寓的确不存在太大疑义,这一问题似乎已迎刃而解了。但黑石公寓是否就是1331号大楼正式的中文名称呢?要解决这个问题,显然还需要得到更多文献资料的佐证。

  按同样的方法,检诸中文史料,我意外发现黑石公寓这一名称的出现,竟远远晚于复兴中路1331号大楼的落成。它在中文出版物中的首次出现,是在1951年。在该年出版的《解放日报》和《大公报》编辑出版的《新上海便览》中,已有黑石公寓出现。此后,在1956年再版的《上海——冒险家乐园》一书中,也出现了黑石公寓。此时距离复兴中路1331号大楼的落成,已有近三十年之久。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1938年版和1946年版的《上海——冒险家乐园》一书中,作者并未使用黑石公寓的译法,而是采用“BS公寓”进行指代。由此推测,黑石公寓可能并非Blackstone Apartments在民国时期的标准汉译,而是一个1949年之后直译而得的名称。

  那么1949年前的上海人究竟如何称呼这座大楼呢?要解决这一问题,还是需要继续从地址信息入手。通过在中西文献中检索“辣斐德路一三三一号”和“1331 Lafayette”等相关信息,可以发现此处的中文名称为“花旗公寓”和“白司东公寓”。此外,在《申报》等报刊中,还存在另一种常见称呼方式,即“辣斐德路一三三一号”。至于复兴公寓这个名称,则是在更晚近才出现的。

  由此可以推断,与民国时期法租界内很多西式公寓、洋房类似,复兴中路1331号大楼可能并不存在标准汉译名称。它的命名史经历了从花旗公寓到黑石公寓再到复兴公寓的过程。黑石公寓尽管不是一个正式的名称,但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个。

  神秘的“黑石先生”

  复兴公寓的另一个未解之谜是,它的创建者究竟是谁?由于资料匮乏,现有的上海建筑史研究对这一问题基本没有提及或语焉不详。就我目力所见,《上海——冒险家的乐园》一书是少有的、对这一问题进行过介绍的著作。通过该书,可知复兴公寓的创建者,是一位叫做“黑石”的美国传教士。作者还披露,借助传教,“黑石”从美国聚敛了大量财富,并将这些财富通过在沪投资的形式,转化成自己的私产。在这本书中,“黑石”完全是个负面的人物。

  另一条有关“黑石”的信息,则来自1924年6月出版的一份《北华捷报》。通过这则珍贵的报道,我们得知“黑石”先生的英文名字为“J.H.Blackstone”。有关“黑石”最详细的信息,来自法租界警务处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这份生成于1942年的档案,对复兴公寓和“黑石”的情况进行了简短的描述:“Blackstone Apartments建于1924年,业主为J.H.Blackstone,美国百万富翁,并积极从事美国美以美会(Missions Methodistes American)传教活动。”

  随着历史资料的不断增多,“黑石”的形象也越发丰满起来,但一系列谜团仍未解开:这位J.H.Blackstone先生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他与近代上海有着怎样的关系?事实上,将J.H.Blackstone直译为“黑石”是不妥的,因为他不仅是复兴公寓的始建者,同时也是一位在近代传教史上颇具声名的人物。

  J.H.Blackstone全名James Harry Blackstone,汉名宋合理。1879年出生,美国美以美会传教士。他的父亲也是一名传教士,名为Williams Eugene Blackstone。宋合理的父亲被视为美国司徒基金(Milton Stewart Evangelistic)的创始人和首任监管人。该基金旨在推动与资助犹太群体中的传教活动。宋合理于1906年来华传教,长期在南京和上海一带活动。

  1917年,宋合理成为司徒基金在华负责人。同年,他向南京的金陵神学院提议,双方联合创建圣经学院,资金由司徒基金提供,日常运营则由双方互派5人成立董事会进行管理。宋合理还承诺司徒基金将向新成立的学院投入10年至15年的经费,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一合作在1920年就终止了。

  司徒基金的一个主要目的是推动与资助基督教在犹太人群体中的传播。1919年,宋合理前往河南开封,在那里寻找和会见犹太后裔。这一事件引起了当时上海西文报纸的广泛关注。据报道,当时开封一地尚有犹太遗民二百余户,不过最终与宋合理见面的只有四十户,包括所谓七姓头目。在见面会上,每人获赠一册《圣经》。然而,由于缺乏组织和相互联系,加之参加者热情不足,宋合理在开封的活动并未获得成功。

  1924年,宋合理在上海法租界辣斐德路1331号投资新建了Blackstone Apartments。由于资料缺乏,目前无法确定他于何时离开中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1938年时宋合理已返回美国,此后再未发现他返回上海的记录。1965年,宋合理在美国逝世,葬于加州洛杉矶。

  打造“最豪华的酒店”

  1920年前后,上海的高层公寓数量还很稀少。在这一阶段,此类建筑主要集中于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愚园路和法租界的海格路(今华山路)、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等地广人稀、空间开阔的城郊地带。30年代后,随着地价不断上涨,技术条件不断成熟等,上海的高层公寓开始进入快速增长期。在法租界西部及公共租界沪西越界筑路区一带,高层公寓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就法租界而言,主要集中在今天的衡山路、淮海中路、建国西路、复兴中路和南昌路等几条主干道上。较为著名者,如毕卡第公寓(今衡山宾馆)、集雅公寓、皇家公寓(今淮海大楼)、光明公寓、道斐南公寓(今建国公寓)、自由公寓、麦琪公寓等。

  1924年,当宋合理打算兴建Blackstone Apartments的时候,他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在法租界修建一座高层公寓,而是要建一座上海甚至是中国最大、最豪华的酒店。早在这座公寓建成之前,《北华捷报》的一些先期报道,就已详细披露了正在建设中的复兴公寓的种种先进设施与奢华之处。按照设计方案,该楼将包含31间套房,其中大型套房20间,内设4个房间、厨房及储藏室;中型套房3间,内有3个房间,同样也设有厨房和储藏室。除此之外,还有8个小型套房,内设起居室、卧室、浴室和厨房。所有卧室都将建有提供冷热水的浴室。厨房内均配有冰箱、煤气灶及小型洗衣设备。为满足住客的种种需求,公寓内还设有四季恒温泳池、餐厅和舞厅。大楼的顶层是一座屋顶花园,可以俯瞰附近大部分街区。在户外,还设有3座网球场及12个停车库。在服务方面,如果客人需要,公寓还可提供餐食服务。

  事实上,复兴公寓建成之后,其先进和奢华程度甚至超出了《北华捷报》的报道。除了已经披露的设备与服务之外,公寓还提供了电梯、中央供暖和佣人服务,宋合理甚至还聘请了一位外籍管家。由于环境优雅,设施先进,Blackstone Apartments在1925年的招租广告中干脆直接打出了“中国最好的公寓”这样的旗号。拎包入住或空屋租用均可,网球场、游泳池、舞厅免费开放。还可提供宴席服务、无线电服务等。租金适中,地址坐落于法租界黄金地段。

  由于条件过于奢华,法租界公董局在确定税率的时候,并没有把复兴公寓放在“公寓”一类,而是将其归为“酒店”类,由此所带来的税费增加,引发了该公寓与公董局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反复博弈。

  1938年时,宋合理已返回美国。此时公寓的管理由一名叫做阿道夫·古斯塔夫·安德森(Andersson Gustaff Adolf)的瑞典外侨负责。尽管不是美国人,但他早已皈依美国基督教组织,并积极投身到“Assembly of God”的活动当中。现存资料反映,1938年至1942年间安德森一直管理着公寓,他的职责包括:负责公寓的日常运作;收取租金;将房租寄给身在美国帕萨迪纳(Pasadena)的宋合理。抗战爆发后,复兴公寓无论设施还是服务都已大不如前。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一半以上的房间缺乏家具,租客不得不自备家具才能入住。公寓之前引以为傲的种种优质服务,也被一点点取消了,餐厅被改作他用,佣人们也都遭到遣散。餐饮服务的缺失,使得几乎每个租客都不得不自行聘请佣人。1942年,法租界警务处经调查后认为,复兴公寓已不再为租客提供除居住以外的任何服务,它已从一座豪华酒店(尽管业主从不承认),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公寓,甚至就是一幢普通出租屋。公董局因此给它降低了10%的税额,从而结束了双方的长期博弈。

  多元化的功能毫无疑问,如此奢华的公寓,租金肯定不菲。档案显示,1925年时复兴公寓的价格共分九等,从每月50两到152两不等。其中租金最廉者为51号房间,每月50两,但整个公寓只此一间。最昂贵的要数23号、25号、33号、35号、43号、52号及53号房,租金均为每月152两。虽然价格高昂,但公寓却并不缺乏住客,旅居上海的大量外侨构成了它的主要客户群体,其中既有美国人、英国人,也有荷兰人、俄国人、法国人、瑞士人和德国人等。此外,由于其美国背景和教会背景,该楼又成了美国侨民和宗教人士的主要聚居地。1927年6月,美国驻南京领事戴伟士(J.K.Davis)从南京来到沪,就下榻在这座公寓。1930年8月,来沪接掌美国长江巡逻舰“图图伊拉”号(USS Tutuila)的Bischoff舰长及其夫人与三个孩子也入住在这座公寓。美国教会成员,尤其是卫理公会的成员更是这里的常客。

  作为一个规模宏大、功能齐备的酒店或公寓,复兴公寓除了基本的居住功能外,还承担着诸如展览、会议、庆典等现代酒店都具备的社交功能。在该楼建成不久的1925年,就迎来了一场艺术展览,举办者是年轻的美国画家郎特利(Ralph S.Rowntree)。

  作为一名画家,郎特利似乎并不出名,但在东西方艺术交流层面,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先驱人物。1899年,他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大学就读于达拉斯的南卫理公会大学(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获历史与政治科学学士学位。此后转向绘画,分别在芝加哥艺术学校、达拉斯艺术学院等机构求学。1924年,他踏上远东之旅,来中国和日本学习东方绘画。作为南卫理公会大学的毕业生,郎特利在上海顺理成章地入住复兴公寓。他的画展在1925年11月11日至11月14日举行,地点就设在公寓的25号房间,展览时间是每天下午的3点至6点。这场画展或许是该楼建成后的第一次艺术展览,颇受当时上海媒体的关注,不仅西文媒体《大陆报》进行了报道,就连很少关注法租界西区的《申报》也刊布了这次画展的消息。

  除展览以外,举办会议也是这一公寓的重要功能。1926年2月23日,在大楼的会议厅内,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讨论会。这次会议由美国大学妇女联合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发起,旨在讨论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内的男女平权问题。但在当日下午,会议举办方邀请阿乐满(Norwood Francis Allman)和李锦纶分别就“中国的条约体系”和“为什么中国认为条约体系是不平等的”两个主题发表演讲。当日李锦纶因病未能出席,由他在沪江大学的同事夏晋麟代为发言。这次讨论颇受西侨社区关注,当时上海的主要英文媒体《大陆报》《北华捷报》和《密勒氏评论报》都进行了报道。

  熊毛联姻与黑石公寓

  作为上海规模较大、设施优良的大型公寓,复兴公寓的住客不乏各界要人。除了前文已经提到的各国外侨之外,该公寓也颇受国人喜爱。在众多中国住客当中,名气最大,也最具故事性的当属北洋时期的国务总理熊希龄。熊希龄,字秉三,湖南凤凰人。同治九年(1870)生人,光绪朝进士。辛亥革命后,历任财政总长、内阁总理等职,后脱离政坛投身慈善活动,创办香山慈幼院。熊希龄一生经历了三次婚姻,第二任夫人逝世后,熊希龄于1935年迎娶才女毛彦文为第三任妻子。熊毛联姻本属私事,但一则由于二人皆为社会名人,熊曾出任国务总理,而毛则是复旦、暨大双料女教授;二则由于毛彦文的情路颇为坎坷,与朱君毅、吴宓均有情感纠葛;三则由于熊毛二人的恋情颇具故事性,据说熊希龄为赢得毛彦文的芳心,竟将蓄了几十年的长须剃去。所以,在报纸的推波助澜之下,他们的恋情逐渐演化为一个被“吃瓜群众”反复消费的热点话题。

  熊毛二人的婚礼于1935年2月9日在上海公共租界西藏路上的慕尔堂举行。当天的观礼来宾有一千余人之多,党政军学,黑白两道的“闻人大亨”悉数到场。据《申报》记载,来宾包括黄郛、李石曾、吴铁城、潘公展、贺耀祖、刘鸿生、虞洽卿、钱新之、陈光甫、王晓籁、林康侯、章士钊、董显光、张寿镛、唐寿民、梅兰芳、杜月笙、张啸林等人。婚礼结束后,两人在北四川路新亚酒楼设宴答谢。为躲避闹新房的窘态,新婚当晚两人借住于外滩惠中酒店。新房则设在今复兴公寓内,当时该公寓被称作花旗公寓。

  新婚第二天,熊希龄、毛彦文即搬回花旗公寓居住。两人的新房设在3楼36号,《申报》曾派遣记者专门探访。该房每月租金148两,为二等客房。内有会客室2间、卧室2间,同时附设厨房和浴室,并配有一名男仆。除酒店配备的设施之外,新房内还挂有马相伯所赠对联,恽寿平所题吴门女史范雪仪的工笔人物画八幅以及一些西洋名画。

  尽管年龄差距较大,但这并未妨碍两人的恩爱。在新婚满月当天,熊希龄提笔绘了一幅《莲湖双鹭图》赠予新婚妻子,并题词:

  缟衣摇曳绿波中,不染些儿泥垢。玉立亭亭飘白羽,同占人间未有。两小无猜,双飞不倦,好是忘年友。粉靥香腮,天然生就佳偶。

  但觉得万种柔情,一般纯洁,艳福容消受。轻语娇频沉醉里,甜蜜光阴何骤?纵与长期,年年如此,也若时非久,一生花下,朝朝暮暮相守。

  两人在花旗公寓度过了甜蜜的两个月后,迁往同在法租界的吕班路巴黎新村19号居住。大概是怀念新婚的美好岁月,两人在结婚周年纪念日,又短暂搬回花旗公寓居住,熊希龄照例又赠给毛彦文一首词:

  念奴娇

  丙子二月九日为余与彦文结婚周年,仍移居花旗公寓以纪念之。

  花旗翻处,记那时,衣香帏暖人醉。玉镜台前灯影下,波转几回偷视。欲语还羞,将眠复坐,低问宵深未。一年容易,重温犹有余味。

  昨日刚过元宵,千门万户,灯月迎春意。依旧归来双燕子,共把香巢回忆。玉种因缘,泥抟你我,便是年来谜。几生修到,两情长此相慰。

  然而,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两人婚后的幸福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卢沟桥畔燃起的抗日烽火打断。抗战全面爆发之后,身为世界红卐字会中华总会会长的熊希龄,便全力投入到难民救济工作当中。在上海、南京相继沦陷以后,熊希龄携毛彦文南下香港,打算转往长沙主持香山慈幼院分院工作。1937年12月25日凌晨,熊希龄在香港突发中风,不幸逝世,享年六十八岁。此时,熊毛联姻还未满三年。此后,毛彦文孑然一身,直至终老。

  本文摘录自《海上遗珍:复兴路》,中华书局2019年8月。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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