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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杂谈︱一个清代南方画师的职场升职记

2019-11-2 10:44:10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故宫博物院 王敬雅 选稿:郁婷苈

原标题: 宫苑杂谈︱一个清代南方画师的职场升职记

  徐扬这个名字,放到今天,也是一个极其平常、百度都百度不出来的人。但是乾隆年间,曾经有一个叫徐扬的人,虽然科举几次都没有考中,却靠了自己的努力,在高手云集的如意馆,闯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也成为了乾隆皇帝的读心小能手。

  徐扬的生卒年月,现在已经不可考证了,他是苏州人,字云亭。从清同治《苏州府志》、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版《吴县志》等书的简略记载中,我们可以知道,他世居苏州,家住阎门内专诸巷。

  在入京之前,徐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读书之外,还喜欢画画。可惜书读得比较一般,几次会试也没有考中举人。直到有一天,乾隆南巡的消息传到苏州,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乾隆帝第一次南巡在乾隆十六年(1751年),这一年,乾隆皇帝四十一岁,但是倾慕江南文化,是他二十几年的情愫了。这位年过不惑的君主,终于可以摆驾南巡。

  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所有准备工作早一年就着手进行,在这之前,宫廷内员们,勘察路线,整修名胜,兴建行宫——甚至,连沿途图线也早早画好了一份。此时,江苏巡抚叫王师,山西临汾人,他从苏州的一个营守备,慢慢爬到了江苏巡抚,雷厉风行,行政果决。他的儿子,就是后来著名的大贪官,王亶望。

  苏州大概是乾隆此行最向往的城市之一。他喜欢的元四家,个个笔下都有这江南的山水,吴门四家,更是生长于斯。因此,乾隆皇帝憋足了要过一把文人的瘾,为此,他的行箧之中,装满了山水字画。

  徐扬创作的《乾隆南巡图》第一卷(局部)

  乾隆下江南的真实收获

  虽然史书未记,但是此时徐扬和他的老师张宗苍能见到乾隆皇帝,肯定是经过了巡抚王师的授意,画也是早准备好了的,就为了圆皇帝一个江南梦。本来皇帝巡幸,沿途画师、文人进画进诗,都是地方迎送的规定动作。但是像徐扬这样,看了看画就带到宫廷的画师,在清代确实不多。

  跟徐扬一起入宫供奉的,还有他的老师张宗苍。《清史稿》载:“张宗苍,字默存,江苏吴县人,学画于黄鼎,初官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南巡献册,受特知召入。数年,授户部主事,以老乞归。”张宗苍在当时画坛声望一般,一直做着些小官,不过也抓住了这次机会,得以升级成功。

  乾隆十六年闰五月,《活计档》中开始出现徐扬进画的记录。在乾隆十六年,皇帝已将金昆、孙祜、丁观鹏、张雨森、余省、周鲲等六人列为一等画画人。乾隆十八年,乾隆皇帝谕旨:“内廷行走之县承张宗苍、监生徐扬、杨瑞莲效力皆已数年,甚属脆勉安静,张宗苍年已及暮,着加恩赏给户部额外主事;徐扬、杨瑞莲着加恩赏给举人,一体会试。”丙戌(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会试后,直接收职徐扬授内阁中书。

  区别于造办处其他匠作的工匠,级别较高的画画人常常被归为文人而非匠人,这显然与他们和皇帝的密切关系不可分割。绘画作为皇帝的一种思维表达形式,同诗、书一样,都被列为了一种“文人习性”,因此,画画人对于皇帝绘画理想的实现,是他们得以区别于一般匠人,跻身仕林的原因。

  宫里也做点儿零活儿

  徐扬晋升得快,确实跟他的勤勉密不可分。徐扬刚进宫的一两年,并没有主持创作过什么作品,不过根据皇帝的授意和自己的专长作画,而他的进画频率之快,令人咋舌。众所周知,工笔山水的创作难度很大,笔法也细腻复杂,而徐扬几乎每半个月,就会上交一幅新作,可见为了在宫廷里立足,这位苏州画家是相当的勤勉。

  而且徐扬从来不挑活儿,皇帝让画什么,就画什么。宫廷画的一种创作方式,就是皇帝指定尺寸,或是指定地点,令画师作画。作为宫廷画作的画师,很多时候,他们也履行着匠人的职责,较为常见的就是要根据皇帝摆放地点的需求,创作一些绘画作品。如乾隆十六年,“余省画花卉挑山一张(富春楼下门内东墙南边贴)、徐扬画人物挑山一张(富春楼下门内西墙两垂手贴)、余省画着色花卉挑山一张(万寿山玉润堂西书房、西墙贴)、余省画着色花卉条子一张(万寿山玉润堂西书房、次门花帘罩腿贴)”。

  此外,这些宫廷画师还会充当室内建筑的设计师。徐扬就经常接到为皇帝设计室内装修的任务。如乾隆十六年,“次间花帘罩堂横披着徐扬画花帘、罩腿画条并西书房西墙假门俱着余省画东书房曲、尺影壁着余穉画其听鹂馆等处板墙亦着余省起稿”。乾隆二十三年,徐扬还为乾隆设计了一款紫檀木元罩盖的梅花图案。因为较为娴熟的大场景描绘能力,徐扬还经常被要求为皇帝创作通景画。乾隆二十年,徐扬将瀛台淑芳润殿内两墙“望幸图放大画”,并画通景大画。

  皇上写诗我画画

  很快,凭借着个人的勤奋和高超的画技,徐扬开始承接皇帝的“命题作文”。因传统绘画中,有些题材内容较为常见,基本是成例,所以皇帝会直接就内容作出要求,令画师作画。如乾隆二十年“着徐扬画仙鹤桃树”,就是皇帝给拟定一些较为常见的作画场景。

  为乾隆的御题诗作诗意图,是徐扬获得老板青睐的重要原因之一。所谓诗意画,简单来说,就是根据诗句绘画。“诗意画”的创作大体可以分为两类,即我者与他者。“我者”即第一人称视角,而且“我”不必出现在画作当中;“他者”则是第三人视角,中间的诗人可以出现在画中,此时的画家是一个观察者,也可以不见诗人,而是读者的视角,好像为读过某句诗后的有感之作。徐扬为乾隆皇帝创作的,则是后面的一种。

  徐扬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即《京师生春诗意图》,其于绘画跋语中说:

  乾隆三十二年冬,御制生春诗二十首,命小臣徐扬绘全图,庄诵之下,仰见我皇上敬天顺时,尊亲赐福,孕含万有,纲举百端,自朝廷以及闾合上下,神情体察,咸周兴会所至,拈毫立就,无非太和洋溢,盛德充周,抒性灵而彰至治诚,与乾坤合撰万物同春矣。臣资质愚钝,未能图写万一,幸蒙指示详明,敬谨揣摹,四阅月而始成。礼明乐备,昭盛世之文章,雪霁云蒸,羡阳春之祥瑞。祗缘葵小困之笃于向日几忘,管见之限于窥天谨摅愚忱,上呈睿鉴。臣徐扬拜于稽首敬跋。

  显然,这幅作品的创作,是乾隆皇帝先赋诗二十首,而后徐扬应制作画。全幅画采用鸟瞰式构图,以北山作为整幅画的背景轮廓,描绘了冬日京师皇城几乎全貌以及南城前门大街市井。而当中穿插了乾隆皇帝所题的《生春诗》二十首。这种诗画相乘的方式,是徐扬与乾隆皇帝精神交往的一个表现。一方面,徐扬要根据皇帝的题咏作画,这很像南宋画院中宫廷画师的做法。另一方面,徐扬还要将景物和诗句充分结合,描绘出皇帝头脑中的盛景。

  在这个过程中,他既要揣摩皇帝作诗的意图和精髓,还要用皇帝喜欢的方式加以呈徐扬而在此基础上,还要对应御制诗和诗,再一次将具象的景物抽象出来。在这个二次表现的过程中,能够都令皇帝满意是颇有难度的。徐扬这一创作形式,表现了他本人对应书画的驾驭能力,也表现了他与乾隆皇帝在诗画交往上的层次是比较深入的。

  帮助皇上自我战胜

  而现在徐扬最为我们熟知的作品,就是为乾隆皇帝创作的大量大场景作品。乾隆时期年,徐扬创作了《乾隆南巡图》、《平定回部献俘礼图》、《西域舆图》、《盛世滋生图》等,而这种题材的作品带有强烈的政治性。而这种指定事件所作的画作,也通常有其特殊的场域性,而不像文人画一样悬挂得较为随意。

  这些场景中,有写实的,也有虚构的。如著名的《盛世滋生图》,也称为《姑苏繁华图》,描绘了苏州城的盛世景象:“自灵岩山起,由木渎东行过横山,渡石湖,历上方山,从太湖北岸介狮、和(河)两山间,入姑苏郡城。自封、盘、胥三门出阊门外,转山塘桥至虎邱止。其间城池之峻险,解署之森罗,山川之秀丽以及渔樵上下,耕织纷耘,商贾云屯,市靡鳞列,为东南一都会。”这种景象虽然不是纪实创作,但是出现丝绸店铺14家、染料染业4家、蜡烛店5家、棉花棉布店23家、酒店酒坊4家,很多店铺都是真实存在的。这张图于乾隆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接旨创作,至乾隆二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完成上呈,共享时三年,全长十二米多,是徐扬的代表作之一。

  《姑苏繁华图》

  徐扬所创作的《南巡图》是另一类基于现实事件,但是由画师艺术加工后的作品。乾隆二十九年四月十二日,奉旨“旨着徐扬起南巡图稿”。此后,徐扬断断续续地将完成的稿件进献给乾隆皇帝,乾隆三十一年三月,“旨着徐扬畵南巡图第三卷第四卷”同年六月初八,“徐扬起得南巡图第五卷第六卷稿呈览,奉旨准画”。乾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徐扬起得南巡图第七幅、第八幅,稿交太监胡世杰呈览,奉旨着徐扬画”。乾隆三十四年五月十一日,“徐扬起得南巡图第九卷、第十卷呈览,奉旨用绢画”,同年六月初八日,第十一、十二卷也呈览毕,用绢画。整个南巡图的创作过程迁延五年,徐扬不断将画成稿件进呈,经皇帝批揽后,正式作画。这种频繁得互动,保证了徐扬作品可以完全反映乾隆皇帝理想中的南巡场景。

  还有一种基于现实因素的虚构作品,即《万国来朝图》,这也是徐扬的代表作之一。他虚构了整个“来朝”的事件,这件事情在历史上并没有发生过,是画家用各种因素拼凑的。

  《万国来朝图》

  乾隆二十五年,皇帝传旨“养心殿东暖阁明窗,着徐扬张廷彦金廷标用白、绢画万国来朝大画一张起稿呈览”。这幅图画幅巨大,内容庞杂,体现了乾隆皇帝脑海中的一幅万国使臣各捧贡物来朝的景象,此图于两年后的二十七年正月,进呈手稿,奉旨“准用宣纸着徐扬画”。又于乾隆二十九年,奉旨“装潢徐扬画万国来朝图裱手卷”。

  这些画作的创作对象,是真实或是虚构的某个历史场景,徐扬的作品多为此类。这类作品都是承旨之作,就是应皇帝的要求创作的作品,在创作的过程中,画师要不断揣测皇帝想要表达的场景及其政治寓意,以期得到皇帝的赞许。

  以徐扬所作的《西域舆图卷》为例,此图于乾隆四十四年三月初三日由徐扬交付,描绘了平定回疆后西域的场景。

  作者在题记中称:

  “西域平定,嘉峪关外拓地二万余里,凹睛、广额、突鼻、虬髯之辈莫不倾心内向,重译来朝,如大宛马、和阗玉及各国回部所产方物络绎进献,岁以为常。仰见我皇上圣德神威,无远弗届,日月所照者,皆为声教所通。昔阎立本际有唐之盛,曾写王会图垂于竹帛,然论版图所及,以今视昔,倍蓰过之。躬遇昌期,拟合绘图恭纪。”

  这段文字说的是乾隆皇帝平定西域之后,西域各部归顺皇朝的情况,但是从图像的内容来看,徐扬刻意模仿了唐代贞观年间阎立本所绘的《王会图》的意境(即《四夷朝会图》),引出两个时期版图的比较,把乾隆和唐太宗放到一起。显然这幅图并不旨在记录西域方物,其所突出的,不过是“大宛马”与“和阗玉”两项,所表现的是清代如前朝一样“圣德神威,无远弗届”。这种圣王教化以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寓意,表现了清代作为中国王朝的大一统事业。

  同样,表现平定回疆,献霍集占首级的《平定西域献俘礼图》也是这样的作品,本图上呈于乾隆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徐扬在自题中说,乾隆二十五年正月的献俘礼中:

  “争先入贺者如伊犁以西之布鲁特、哈萨克、安集延、和闻、库车、巴达克善、哈什哈尔、叶尔奇木等国,不可以数计,其域外藩封拜阅下者如朝鲜、日本、苏鲁、吕宋、南掌、琉球、缅甸、议莱、安南、马辰、遏罗、苏喇、柬埔寨、嘛六甲、大小西洋等国又不可以数计。”

  最后,本次献俘礼还是归结到了传统的统一王朝之上,“昔阎立本、颜师古,俱能以图画纪国家之事,垂于竹帛,臣艺万及一,幸而执事内廷,谊应扬显。”而清朝显然是这种中原正统的继承者,“自盘古以来四万七千徐载之久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恭逢我皇上仁渐义被远轶汉唐,德盛化神,超越隆古”。

  这次献俘礼的场景,与《平定准部回部战图》中的第十四幅《平定回部献俘》一图差异较大,整体场面继承了《万国来朝图》的创作理念,虽然我们无法确定图中有多少成分是虚构的,但是无疑,徐扬在献俘礼后四年所作的《平定西域献俘礼图》,表现的是乾隆皇帝脑海中,寰宇一统、万邦向化的盛景。

  《平定西域献俘礼图》(局部)

  凭着对皇帝心态的揣摩和画家自己出色的表现能力,徐扬在乾隆年间的如意馆兢兢业业工作了四十几年,从一个屡试不第的江南书生,到有十余幅作品入藏《石渠宝笈》的一代名家。在如意馆供职期间,他不断调整自己的绘画风格,还学画于西洋人艾启蒙,将焦点透视融汇于自己的画作之中。徐扬后期基本放弃了某种固定的师承和手法,他画作的整体风格,也最符合乾隆皇帝审美标准。可以说,徐扬是在乾隆皇帝的调教下成长起来的宫廷画师,他的作品,也独领了一种“不伦不类”的宫廷风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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