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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记忆——一位五十年代干部与他的“西宫”事业

2016-9-21 15:41:52

来源:东方网 作者:李晓栋 选稿:郁婷苈

1961年,沪西工人俱乐部成立

  (一)

  1958年冬的一天,天蒙蒙亮,作为上海市总工会普陀区办事处的负责人之一——我的外公,从中共上海普陀区委出发去开会。他穿着打着三四个补丁的旧棉袄,戴着灰色解放帽,走到曹家渡坐23路电车。他挤上电车,掏出五分钱来买票,电车一路摇摇晃晃开到人民广场附近。

  之后,外公下车,从蜿蜒曲折的小马路穿行到外滩的上海市总工会。会开到中午,由于组织方不管饭,外公花两毛钱在食堂买饭吃,他数了数皮夹子里剩余的几块钱,思考回家后该如何向外婆报账。吃完饭,会议持续到天黑,主要内容是关于建设沪西地区的重大群众文化设施项目——上海沪西工人俱乐部(后改名“上海市总工会沪西工人文化宫”,简称“西宫”)的规划和建设问题,配套设施包括沪西工人影剧院、普陀区少年宫。

  会议结束后,外公又花五分钱坐着电车回到了区委宿舍,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机关传达室看门的一位老红军,见到外公回来,问了下:“小唐,这么晚去哪里开会了?”外公回答道:“市里要在附近造一座‘劳动人民的乐园’。”

  经过紧张的筹备,1959年7月,在原普陀区陈家宅、陈家白漾、王家弄、张家桥的农田上,头戴藤帽的施工队进驻沪西工人文化宫建设地块。西宫,这是继上海市总工会在杨浦区兴建沪东工人文化宫(简称“东宫”)后,第二座上海社会主义建设初期标志性的大型群众文化娱乐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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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记忆——一位五十年代干部与他的“西宫”事业

2016年9月21日 15:41 来源:东方网

1961年,沪西工人俱乐部成立

  (一)

  1958年冬的一天,天蒙蒙亮,作为上海市总工会普陀区办事处的负责人之一——我的外公,从中共上海普陀区委出发去开会。他穿着打着三四个补丁的旧棉袄,戴着灰色解放帽,走到曹家渡坐23路电车。他挤上电车,掏出五分钱来买票,电车一路摇摇晃晃开到人民广场附近。

  之后,外公下车,从蜿蜒曲折的小马路穿行到外滩的上海市总工会。会开到中午,由于组织方不管饭,外公花两毛钱在食堂买饭吃,他数了数皮夹子里剩余的几块钱,思考回家后该如何向外婆报账。吃完饭,会议持续到天黑,主要内容是关于建设沪西地区的重大群众文化设施项目——上海沪西工人俱乐部(后改名“上海市总工会沪西工人文化宫”,简称“西宫”)的规划和建设问题,配套设施包括沪西工人影剧院、普陀区少年宫。

  会议结束后,外公又花五分钱坐着电车回到了区委宿舍,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机关传达室看门的一位老红军,见到外公回来,问了下:“小唐,这么晚去哪里开会了?”外公回答道:“市里要在附近造一座‘劳动人民的乐园’。”

  经过紧张的筹备,1959年7月,在原普陀区陈家宅、陈家白漾、王家弄、张家桥的农田上,头戴藤帽的施工队进驻沪西工人文化宫建设地块。西宫,这是继上海市总工会在杨浦区兴建沪东工人文化宫(简称“东宫”)后,第二座上海社会主义建设初期标志性的大型群众文化娱乐设施。


  (二)

  在1959年至1961年的西宫建设中的最大亮点,是由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大楼、上海中苏友好大厦、锦江小礼堂的设计者——中国现当代著名建筑设计师陈植先生设计的沪西工人俱乐部、沪西工人影剧院两幢主体建筑,以及他的建筑思想——西宫,是一座“劳动人民娱乐的乐园”。

  沪西工人俱乐部主楼秉承了陈植先生设计的民用建筑之简洁、大气、实用、朴素的风格。如他在其《建筑艺术的若干问题》中所说:“旧社会土豪劣绅、大地主、大官僚和大资本家住在朱门酒肉臭的大宅院、大洋房里,穷苦的劳动人民住的是简屋、棚户和滚地龙。”而到了解放后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我们的创作必须从无产阶级的革命的功利主义出发,以广大劳动群众的利益为目的。在服从这一主导思想的前提下,每一个建筑师应该发挥其不同的专长和个性,这才能为建筑之不同形式、不同的风格的自由发展创造条件,为繁荣我国的建筑艺术提供保证。”

  正是基于“在社会主义社会为广大劳动群众设计建设工作、学习、休息、娱乐、集会之民用建筑”的初衷,在陈植设计的沪西工人文化宫建筑规划中,由工人俱乐部主楼、人工湖、绿荫道、湖心岛、影剧院组成了一个立体、多元、舒适的群众文化娱乐综合体。如他所说:“这些亦就是建筑功能中思想性之所在,是对人表现最大的关怀。”

  关于建设西宫的场景,由于文献记载有限,我只能从普陀区同时期建设的另一个大型娱乐休闲设施——长风公园的建设文献中来还原沪西工人文化宫建设的场景:“长风公园第二期工程开工后,中共普陀区党政领导干部带头,每天发动上千干部、工人、学生、家庭妇女参加建园义务劳动,有时甚至挑灯夜战,先后共有27万人次参加。”据外公回忆,当时西宫开挖了一万多平米的人工湖,挖出的土,被运往长风公园援助建设,这些土被堆成了长风公园内著名的大土山“铁臂山”。

西宫成立初期,人们在打兵乓

  1960年10月,沪西工人文化宫落成,1961年2月7日正式开放。同年10月1日,普陀区在新建的沪西工人文化宫内举行各界人士国庆游园会,历时两天,两万各界群众参加。于是在此后的三十年间(除1971和1976年外),西宫的国庆游园会成为普陀区传统的游园活动。据史料记载,游园会上由工人、学生、居民和文艺团体演出文艺节目,最多时有5台节目同时开演。夜间彩灯齐明,烟花璀璨,人头攒动,举园欢腾。西宫,上海西部一座“劳动人民的乐园”就这样诞生了。

1980年代的沪西工人影剧院


  (三)

  关于上海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的新气象,我们可以从建设上海西宫、东宫、长风公园的文献中可以体会到。在1959第7期《学术月刊》上刊登的《上海——劳动人民的乐园——从治安方面看上海社会面貌的变化》一文中描述,就娱乐设施而言,沪西附近昌平大戏院由沪西地区的大流氓“小白龙”柏文龙把持,流氓特务横行。市区著名的游乐场所“大世界”,常年由“上海四大亨”之首黄金荣霸占,藏污纳垢,暗娼成群。草裙舞、“大劈棺”等低俗剧目充斥,民间艺人也被流氓戏霸控制,受尽盘剥。

  但在解放后十年中,社会主义的改造运动如疾风骤雨,上海的娱乐设施,从大世界、跑马厅、跑狗厅、好莱坞赌场,都被收归国有,流氓恶霸被清算镇压,这些设施也回到了人民的手中,焕然一新。当时太古码头的一个老工人回忆:“过去国家不像国家,流氓瘪三当家。我们工人深受三重压迫,冬天吃冷饭,夏天吃馊饭,困在马路边,死在黄浦江。现在工人有工会,吃饭有食堂,睡觉有宿舍,生病有劳保,娱乐有文化宫。”

  西宫落成后,外公忙得不可开交,从组织、协调、管理,各种工作事无巨细,繁琐混杂。但是我想,外公的内心是快乐的、是激动的、是有成就感的。

  我的外公,1923年出生在江苏无锡,外公在13岁的时候,和很多无锡贫家子弟一样,高小(当时小学分初小和高小)毕业后就被送往上海“学生意”谋生。他在百年老店“老正兴菜馆”中学厨,从学徒开始直至成为大厨。学成后,他到了上海南阳纱厂做厨师。

参加上海地下党作者的外公,结婚照

  据外公回忆,老正兴菜馆地处老城区的中心地带,被包围在大世界、共舞台等旧上海娱乐场所和戏院之中,这些娱乐行业皆被黑帮控制,节目低俗不堪,成员鱼龙混杂,乌烟瘴气。戏院内歌舞升平,声色犬马。戏院外,贫苦的逃难饥民横尸街头。在动荡的旧中国,劳动人民不要说娱乐,就是基本的生存问题也无法解决。由于外公对旧上海的贫富悬殊、社会动荡、兵匪一家、官吏腐败的时局不满,也对求光明、求解放的进步思想有着追求,被潜伏在南阳纱厂的中共地下党员看中,发展他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在1946——1949年的国统区上海,外公利用他在饭店、帮会、工厂内三教九流的关系为掩护,积极参与地下党组织的对敌斗争和工人运动。在1949年5月的解放上海战役中,他与中共上海地下党及其外围组织的数万同志,参与了搜集情报、运输武器、保护工厂、保卫生产设施等迎接解放的工作。解放大军进入上海市区后,他冒着枪林弹雨,参加武装工人纠察队,配合解放军进攻国民党守军。中共地下党做了大量的准备后,里应外合,将上海交在了人民解放军的手中。所以,作为这批在革命斗争和战斗中成长起来的进步青年,在解放后被党培养为青年干部。

  在1950年的一份用繁体字写的党内组织生活思想汇报中,外公写道:“我吃够了旧社会的苦。旧社会人吃人,新社会让人变成了新人。我一定会忘我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干部,他们在解放前后的经历告诉他们,珍惜来之不易的政权和国家,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将自己的所有,贡献给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贡献给广大人民。

人工湖

三孔桥

林荫道


  (四)

  对于上海人民喜爱的“西宫”,对于当时的人们而言,当初究竟是怎样的,我只能用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儿童畅游西宫的感受来描述下。

  1984年建国35周年国庆,上海的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各区政府组织了大型的烟火绽放和赏灯活动。在西宫,普陀区也开展了传统的国庆游园赏灯活动。西宫的主楼、沪西大剧院、林荫大道、湖心岛、人工湖旁挂起了几千只彩色的灯泡,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赏灯,看节目,人们沉浸欢乐的海洋中。仅1989到1990年,每年入宫活动达1300万人次。

  我始终记得八十年代西宫的美。木船轻轻地沿着湖岸划过,阳光在压近水岸的绿树间阴影间穿过,忽明忽暗,犹如法国印象派画作中的美妙的光线变化。开阔的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三圆拱桥、石舫、水榭、假山。恋人在这里相爱,青年在这里学习,老人在这里锻炼,儿童在这里玩耍。在湖岸边的栏杆上,雕刻着近百神态各异的石狮子,静静地守护着西宫。

  在西宫主楼设有小剧场和展览厅,二楼设有演讲厅、游艺厅和图书馆。普陀区各地工厂内的青年工人们,下班后纷纷到西宫来开展丰富多彩的文艺活动和文化学习。工人美术、摄影、集邮、书法、影评、书评、钓鱼等爱好者协会相继在西宫成立。1980年,西宫创作并演出的话剧《开窗》,入选由全国总工会、文化部、中国剧协举办的文艺调演;独幕话剧《婆婆妈妈》及沪剧《金蜂记》、《心灵的考试》等剧目,参加市首届“十月剧展”和市第二届戏剧节,获得一、二等奖。一批优秀美术、摄影、文学作品在省、市报刊上发表和获奖。

  其中,在这些工人文化组织和协会中,“西宫工人影评协会”名噪一时,西宫影评协会以立场鲜明、观点犀利,当时上海电影制片厂每上映一部影片,总是西宫影评协会第一批评论。在1982—1986年间,西宫影评协会曾有工人影评员近两千人,撰写影评文章5000余篇,发表600余篇,该影评协会被曾评为全国先进协会。

西宫群众生活

  同样在1984年,我的外公也到了离退休的年龄,成为了在西宫晨练的普通老人,结束了几十年为人民服务的生涯。在参与建设完西宫后的1961年,外公被调离了上海市总工会,进入了普陀区劳动局、中共普陀区委工作。文革期间,普陀区委机关被四人帮造反派夺权,外公被隔离审查、游街示众,而当年“建设西宫文化大染缸”也成了一大“罪状”,他和一批老干部在崇明五七干校劳动,插秧,扒粪。之后又到了上海鼓风机厂热处理车间管生产,直到邓小平1975年恢复工作后,解放了一批老干部,外公又回到了领导岗位上。在他政治生涯的最后十年,他主要的任务是创建普陀区劳动局劳动服务公司,解决大量返回上海的插队知青的工作问题,让他们有工作,有饭吃,成家立业——依旧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在整整四十多年中,外公就像一个螺丝钉,一块砖头,党要他到哪里就到哪里,牢牢地镶嵌在这部由党员干部组成的建设国家的机器中,尽忠尽职完成党交给他的指示和工作,为人民服务,无怨无悔。

外公老照片

  2009年8月,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外公,在普陀区中心医院的病床上,他和我述说五十年代区政府发动群众消灭“四害”的往事,十分快乐开心,唱起了革命歌曲“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还戴上了一顶我给我的孩子准备的婴儿帽,手舞足蹈地说“我要做太公喽,我要抱重孙喽”。但是,就在那天夜里,他突发脑梗在平静中去世,回到了毛泽东和无数革命干部的队伍里。我想外公的晚年,是开心的,是舒畅的,因为作为一个干部,他无愧于他的工作和他服务的人民。

  在外公去世后,他留给我的遗产是几张纸——两张两届普陀区人大代表证书,一份党内组织生活的履历和检讨。正如他经常和我说的:“革命干部,不是伸手要官做,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心里要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而对于我而言,外公留下的,还有最大的一份公共遗产,就是上海人民喜爱的——沪西工人文化宫。

群众演艺活动

 

 (五)

  2016年9月10日,我带着我的女儿,站在“我格广场”的二楼,和女儿讲述已经不复存在的沪西工人影剧院,俯瞰被拆掉三分之一的沪西工人文化宫。由于地铁建设和新的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建设规划,沪西工人文化宫改造工程正式开始。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由于上海产业结构调整,这种调整连带导致与原作为上海支柱的工业息息相关的工人文化宫迅速衰落。上海各级工人文化宫的工人文化活动项目减少、文化设施老旧。在困境中的西宫,或许为解决生存问题,也出现了一些商业化的调整。西宫在近二十年中,一部分成为了服饰、礼品、鞋帽、花鸟、文娱等小商品市场,但依旧成为了上海市民较为喜爱的游逛地点。近几年,老旧的西宫被包围周边兴起的商业综合体和商品房中间,愈加显得老态龙钟。

  作为建国初期的经典城市建筑群、群众娱乐综合体,西宫所承载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仍旧是老上海眼中宝贵的文化财富。而此次的西宫改造项目,究竟会将西宫改造得如何,我不知道,也无法预测。

西宫湖景

  作为一座百年城市,历史文化遗迹拆毁容易,但复制很难。当我们城市在飞速发展,高楼建的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现代,但是历史遗迹却越来越少,使得城市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和特色,终于使一些中国城市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当我们意识到这种偏差时,又会去重建各种古迹,去建造各种假古董“涂脂抹粉”得不偿失,或者将一座欧洲的山寨小镇整个搬到中国,美其名曰“有特色”。

  其次,沪西工人文化宫的创建初衷是一座为普通群众提供文化娱乐活动的设施,它不是贵族化的、不是精英化的,更非是高高在上的。西宫——它自诞生起就是一座群众消费得起,深受群众喜爱,接地气,有强烈的上海海派草根文化特征的“劳动人民的乐园”。衷心希望新西宫的改造和建设不会脱离这个主旨,也衷心希望西宫的改造会是一次新生。将西宫这座承载了上海几代人集体记忆,上海城市发展历史文化遗迹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中国建国初期优秀建筑的杰出代表,能够长期的保存下来,成为一份不可磨灭的西宫记忆,成为上海一处永久的文化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