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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张爱玲中学时光:厌恶家庭 显露文学才能

2014-7-7 09:24:54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徐如林 选稿:贾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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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乙组,后排中间穿浅色旗袍者为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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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利亚女校校刊《凤藻》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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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藻》1936年刊发表的张爱玲英语习作“The Sun Par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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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张爱玲毕业照

    原标题为:凤栖于梧:张爱玲的中学时代

    张爱玲1931年入学上海白利南路(今长宁路1187号)圣玛利亚女校,1937年毕业。后世人们对于这一时期张爱玲的了解,大多来自于1944年7月发表的《私语》。这是张爱玲成年后回顾自己少女时代的一篇文章,以作者在天津度过的幼年为始,到8岁来上海,至中学毕业后与家庭的矛盾不断加深而出走为终,夹叙夹议,娓娓道出个中感受。1944年12月上海《语林》第1卷第1期发表的《记张爱玲》是另一篇重要文献,作者汪宏声是张爱玲中学时代的国文老师,他以亲历人的身份记录了张爱玲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若干片断,文章十分形象生动。

  从两篇文章可以看到,中学6年,是张爱玲对“家”从厌恶到无法忍受的6年,也是她不断显露文学创作才能的6年。父母离婚不久,“家”因母亲的离去而显得索然无味:“有我父亲的家,那里我什么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1932年,12岁的她首次在校刊《凤藻》上发表《不幸的她》,已经看透“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然而这篇处女作也开启了张爱玲的文学和人生梦想,“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一个时期我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随之而来的是后母嫁入张家,梦想渐行渐远。张爱玲虽有将那女人“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却最终只能采取逃避的办法住在学校,偶尔回家也能“客客气气敷衍过去”。中学毕业之后,张爱玲与父亲及后母的矛盾日益加剧,因无法忍受父亲及后母对她的谩骂、殴打和人身禁锢,终于在一个凄冷的夜晚逃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去。

  《私语》和《记张爱玲》记述的,是张爱玲中学生活的部分侧影。而从圣玛利亚女校校刊《凤藻》中发现的一些材料来看,张爱玲在中学时期每年都留下了班级合影照,但后人较少关注;张爱玲在《凤藻》1936年刊发表的一篇英语习作“The Sun Parlor”(《阳光房》)未见中文翻译版;名为“一碗什锦豆瓣汤”的调查表记录了少女时代张爱玲的兴趣爱好与人生梦想,其中颇有值得玩味之处。这些文字和图片,将使人们心目中的“张爱玲同学”更加生动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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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张爱玲中学时光:厌恶家庭 显露文学才能

2014年7月7日 09:24 来源: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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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乙组,后排中间穿浅色旗袍者为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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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利亚女校校刊《凤藻》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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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藻》1936年刊发表的张爱玲英语习作“The Sun Par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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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张爱玲毕业照

    原标题为:凤栖于梧:张爱玲的中学时代

    张爱玲1931年入学上海白利南路(今长宁路1187号)圣玛利亚女校,1937年毕业。后世人们对于这一时期张爱玲的了解,大多来自于1944年7月发表的《私语》。这是张爱玲成年后回顾自己少女时代的一篇文章,以作者在天津度过的幼年为始,到8岁来上海,至中学毕业后与家庭的矛盾不断加深而出走为终,夹叙夹议,娓娓道出个中感受。1944年12月上海《语林》第1卷第1期发表的《记张爱玲》是另一篇重要文献,作者汪宏声是张爱玲中学时代的国文老师,他以亲历人的身份记录了张爱玲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若干片断,文章十分形象生动。

  从两篇文章可以看到,中学6年,是张爱玲对“家”从厌恶到无法忍受的6年,也是她不断显露文学创作才能的6年。父母离婚不久,“家”因母亲的离去而显得索然无味:“有我父亲的家,那里我什么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1932年,12岁的她首次在校刊《凤藻》上发表《不幸的她》,已经看透“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然而这篇处女作也开启了张爱玲的文学和人生梦想,“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一个时期我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随之而来的是后母嫁入张家,梦想渐行渐远。张爱玲虽有将那女人“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却最终只能采取逃避的办法住在学校,偶尔回家也能“客客气气敷衍过去”。中学毕业之后,张爱玲与父亲及后母的矛盾日益加剧,因无法忍受父亲及后母对她的谩骂、殴打和人身禁锢,终于在一个凄冷的夜晚逃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去。

  《私语》和《记张爱玲》记述的,是张爱玲中学生活的部分侧影。而从圣玛利亚女校校刊《凤藻》中发现的一些材料来看,张爱玲在中学时期每年都留下了班级合影照,但后人较少关注;张爱玲在《凤藻》1936年刊发表的一篇英语习作“The Sun Parlor”(《阳光房》)未见中文翻译版;名为“一碗什锦豆瓣汤”的调查表记录了少女时代张爱玲的兴趣爱好与人生梦想,其中颇有值得玩味之处。这些文字和图片,将使人们心目中的“张爱玲同学”更加生动形象。

  六张“集体照”

  1931年,刚刚入学圣玛利亚女校的张爱玲被分入“初中一乙组”。从1932年这个班集体的合影照可以看到,15位同学由低至高倚坐在一张长跷板上,出于安全和平衡等因素的考虑,身材最瘦小的张爱玲被安排在最中间。与其余同学相比,张爱玲明显还是一个尚未发育的“小小孩”,她身穿一件深色小格子短袖旗袍,目光游移在别处,与面对镜头微笑的同学们格格不入。1933年的“初中二乙组”同学合影,张爱玲身穿浅花色旗袍居中站立于后排。仅仅一年间,她奇迹般地一下子长高了许多。在20位同学中,张爱玲亭亭玉立,神情也似乎老练了不少。转眼到了1934年,全体初中毕业生在学校健身房前合影。甲乙两组同学合并到一处时才会发现,甲组同学在穿着仪态方面确实要比乙组同学成熟得多,后排站立于一边的张爱玲看上去比前一年又稚气了一些。1935年的高中同学合影中,站在后排左侧第二位的张爱玲又一次在镜头面前神游物外,目光偏移至右侧。也许真的就像她的老师汪宏声所说的那样,“爱玲因了家庭里某种不幸,使她成为一个十分沉默的人,不说话,懒惰,不交朋友,不活动,精神长期的萎靡不振”。1936年夏,张爱玲高中二年级班级合影,照片中的她依然站立于后排,身穿一件深色旗袍,身形消瘦,脸上全无一丝笑意。1937年终于迎来了高中毕业季,周围的很多同学烫了新潮卷发,穿得花团锦簇,张爱玲站立于后排偏左的位置上,依然一袭式样陈旧的深色旗袍,依然神情落寞。中间坐着的两位女同学合执一面三角小旗,上面写着“We are ready 1937”,让已然知道张爱玲之后命运的人不由地恻隐“Are you really ready,Tsang Ai-Ling?”

  阳光房里的木盒

  圣玛利亚女校与所有教会学校一样,重视英文,轻视中文。学生能说一口极其流利的英语,而中文却连一张便条也写不通顺。然而,就在这样的学校环境里,却诞生了才华横溢、蜚声文坛的一代女作家张爱玲。

  汪宏声回忆自己任教以后布置的第一期作文题,“作文簿一本本交上来,批阅结果,成绩果是意料中的糟极,大部分是短短二三百字,似通非通,而最大症结则在只知作文乃是在数十分钟内将三数百字联将起来交卷完事,而不知思想为何物,更不知思想应如何发挥。可是一本文卷却引起我的注意了,这是仅有的自己命题的文卷,题曰‘看云’。写来神情潇洒,词藻瑰丽,只是别字很多,仿佛祖祈等应该从示的字都写成从衣,从竹的写成从草之类。题下的署名则是张爱玲。”之后张爱玲频频在校刊发表文章,文名在校内逐渐传布。

  圣玛利亚女校把“非梧桐不栖,非醴不饮”的凤作为学校标志,校刊取名《凤藻》。汪宏声另外发动一个名叫国光会的课外活动组织,出版32开的小型刊物《国光》。张爱玲的文学才能一发而不可收拾,中英文双管齐下,先后发表《迟暮》(《凤藻》1933年刊)、《牛》(《国光》1936年创刊号)、《秋雨》(《凤藻》1936年刊)、《书评》四篇(《国光》1936—1937年第一、六期)、《阳光房》(《凤藻》1936年刊)、《霸王别姬》(《国光》1937年第九期)、《心愿》(《凤藻》1937年刊)、《牧羊者素描》(《凤藻》1937年刊)、《论卡通画之前途》(《凤藻》1937年刊)。张爱玲偶尔还会活泼一次,写两首打油诗讽刺老师,其一为:“橙黄眼镜军蓝袍,步步摆来步步摇,师母裁来衣料省,领头只有一分高。”另一首是:“夫子善催眠,嘘嘘莫闹喧,笼袖当堂生,白眼望青天。”调皮的结果是差点毕不了业,向其中一位老师道歉才得以罢休。

  《心愿》(“My Great Expectations”)、《牧羊者素描》(“Sketches of Some Shepherds”)等,堪称张爱玲中学时期的英文作品经典。其中文翻译已经面世,不做赘述。在此仅将另一篇英语习作《阳光房》(“The Sun Parlor”)编译于下:

  “在圣玛利亚女校,我最喜欢的地方是阳光房。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它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温暖、明亮、始终充满阳光的房间。墙壁被涂成白色,但墙体的下半部分被覆盖在黑色的木板下。房间的中央有一张黑色的长条桌,围绕其四周有很多椅子,它们是用来让女孩子们在这里读报纸的。房间一角的架子上有一个木盒子。这个盒子属于《凤藻》社,每个女孩都有权力把自己的作品投入其中。盒子是锁着的,我们总是想打开这个神秘的盒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墙上悬挂着许多有趣的图片和文字,总是会吸引路过阳光房的女孩子们的注意力。房间非常明亮,因为它的一侧面对通往学校大门的玻璃门,一侧则有三扇玻璃门面对学校的花园。阳光可以从两侧照进房间。当我们站在玻璃门前时,我们能够看到可爱的学校花园的全景。冬天的下午,当浅黄色的阳光懒懒地照在石质地板上时,我们手拿报纸坐在蒸汽暖炉边。我们感觉舒适、温暖、愉快,彻底沉醉于阳光房的魅力之中。”

  也许在当时家庭环境下,只有这个温暖的阳光房,才能让张爱玲短暂忘却心中的烦恼;只有那个神秘的木盒,才能不断开启张爱玲的文学创作之梦。

  “一碗什锦豆瓣汤”

  1937年是张爱玲所在年级的毕业季,当年的《凤藻》校刊特意刊登了一张名为“一碗什锦豆瓣汤”的调查表。全班35位女生都被称为“豆瓣”,每粒“豆瓣”分别填写自己的兴趣爱好。张爱玲宣称自己最喜欢吃叉烧炒饭,最喜欢的人是爱德华八世,最怕的是死,最恨的是一个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结婚,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又忘啦”,而自己的拿手好戏则是绘画。

  这是一份标准的“少女”式答案,其中既有憧憬未来的浪漫,又有对未知前景的担忧,还有一点点顾影自怜的天真。参看张爱玲后来的人生经历和她的作品,不免让人生出许多感慨。

  1936年1月20日,年轻英俊的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登基即位。登基大典的喜庆气氛还未彻底消散,他却突然于当年12月11日正式宣布退位。爱德华八世转眼沦为温莎公爵,但他“不爱江山爱美人”,这样的男子在对爱情至上推崇备至的少女看来,当然是最具有杀伤力的,张爱玲也不能免俗。然而另一方面,父母的失败婚姻又让当时的她对结婚产生恐惧。在她看来,结婚会抹杀一个女人所赋有的种种才能,而这个“有天才的女人”当然就是指张爱玲自己。此时的她不会想到,7年后的某一天她将深陷于一段婚姻。

  张爱玲被公认为是天才。她的《天才梦》一开头就说:“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但她所谓的“才”,不是写作,而是绘画。她生平第一次赚钱,不是中学时期发表的文章,而是那时画的一张漫画,投稿到《大美晚报》,报馆支付了五元稿费。张爱玲沉迷在卡通画的世界里,她在教室里总是坐最后一排,不听讲,手里的铅笔则不停地在纸上划着,仿佛是很用心地记笔记的样子,实际上是在画教师的速写。她在1937年发表的《论卡通画之前途》中断言:“卡通的价值决不在电影之下。如果电影是文学的小妹妹,那么卡通便是二十世纪女神新赐予文艺的另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了。我们应当用全力去培植她,给人类的艺术发达史上再添上灿烂光明的一页。”她在毕业留念时,为全班同学绘制了30多幅卡通身段的肖像画,配以真人头像。若干年后,张爱玲两项才能的作用终于分出了高下,她以文为生,偶尔会为文章自绘插图。两者结合最成功的例子是,1943年1月,《二十世纪》月刊发表了张爱玲题为《Chinese's Life and Fashions》的英文文章,并附有12幅她自画的服装、发型插图。文章一经发表,便引起了社会的极大反响。1943年12月,张爱玲应读者要求,又将此文改写成中文,发表于《古今》半月刊,即《更衣记》。

  张爱玲的口头禅是“我又忘啦”。汪宏声在《记张爱玲》中说她“是出名欠交课卷的学生,教师问她,总是一个‘我忘啦!’说的时候把两个手掌抓着,一副可怜相,使人对她毫无办法”。汪宏声提到的另一个细节是女校要求学生宿舍保持整洁,不穿的鞋子不能放在床底,而是必须放在鞋柜内,违反者的鞋子将被放在卧室门前的走廊里示众。张爱玲的旧皮鞋常常被展览,可是她毫不在乎,至多说一声“啊哟!我忘了放在柜里啦!”《小团圆》中也有类似的描述,学校教务长蜜斯程取笑九莉丢三落四,捏着喉咙学她说“我忘了”。人的记忆很奇特,希望记得什么或者忘记什么,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有些琐事因为毫不关心而时时忘却;有些遭遇虽然历时久远,夜半无人时仍会令人浮生出一些私语;有些情感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例如《小团圆》卷首张爱玲与友人通信中提到的“无赖人”。

  圣玛利亚女校时期的张爱玲尚体会不到这些,这里只是她人生刚刚绽放的起点。她在《心愿》中说:“如果我在努力为目标奋斗的路上取得成功,我可以欣慰地微笑,因为我也有份用时间这把小刀,雕刻出美好的学校生活的形象,虽然我的贡献是那样微不足道。”张爱玲用她在文学创作领域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证明了这一点,“与全中国其他学校相比,圣玛利亚女校的宿舍也未必是最大的,校内的花园也未必是最美丽的,但她无疑有最优秀、最勤奋好学的小姑娘,她们将以其日后辉煌的事业来为母校增光!”

  摘自《档案春秋》2014年第1期